Cyberwitch 毁灭联邦的魔女 11-15 [ novel 毁灭联邦的魔女 ] Sep 14, 2026 "只死了不到一千人而已。上次世界大战导致全球80亿人口锐减十分之一,而现在呢?人口已经快100亿了。人就像蟑螂一样,死多少都无所谓的,他们不在乎,多了还嫌恶心。" 11 未能达成的交易 “哈哈哈哈哈!是啦,是啦!我喜欢你这表情!” 唐旭啐了口血,在这种生死关头,刚才还被折磨得不断求饶的他,此刻居然开始放声大笑。 “你没听清?那我再说一遍,杰奎琳,你的母亲,我那死掉的老婆,四年前不是抢救失败,而是被集团弄死的!” 璃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听着。 “当时本来是能救活她的,知道不?只不过她这辈子都得瘫在维生仓里当废物了!维生设备、免疫抑制剂、细胞修复纳米机器人,你知道这些要烧掉多少钱吗?你这不用挣钱养家的臭学生根本没有概念吧?” 唐旭还在说,语速越来越快。 “呵呵,不过幸好那娘们在集团的职级还行,按她的医保计划,这是设备导致的事故,所以集团得负责她终身治疗费用的八成!哈哈,当集团的狗确实不赖啊。” 他笑得越来越响,笑着笑着,却自己先停了下来,因为他发现璃的表情变得极其恐怖。 “别废话。”她沙哑地说,”是谁动的手?” “集团医保部派来的那个专员,是她给医生下的命令,终止抢救。”他咽了口唾沫。 他明白,尽管他靠着强装出来的癫狂以及璃母亲死亡的秘密,暂时转移了对方的注意力,但还不够。 “我的义耳,摩根柯林XA-70植入型……做生意嘛,听到的更多总是更有优势的。她们在ICU里,没想到我在门外也能听见。呵呵,不过听见了又能怎么样呢?” “你什么都没做。” “你指望我做什么?冲进ICU阻止集团的专员和医生?”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血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璃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她至今依然记得那一天,ICU的金属门如同地狱的入口般缓缓打开,母亲躺在担架上被护士推出来,脸上盖着白布,真絮将她抱在怀里大哭。 原来同一瞬间,有人圆满地完成了工作,为伟大的集团节省了一笔支出,还有人正坐在高高的玻璃幕墙后面,穿着熨帖的西装听取部下汇报,心满意足地微笑。 也许连微笑都不会有,因为这只是他们的日常工作。 “……那名医保部专员的名字,你肯定记下了。”她的声音哑得厉害。 “当然。” “你肯定也用义耳录音了。” “是啊,我本来想用来去起诉集团,不过还是作罢了,联邦法庭不会受理的,只会判我捏造伪证,污蔑集团。” “给我,名字和录音。” “行,那你先放了我——” 璃伸手抓住那柄插在唐旭手心的尖刀,猛地用力拔起。 “操!”唐旭疼得龇牙咧嘴,”你这疯子!你好歹先威胁一下啊!” “这就是威胁。再说一遍,把名字和录音给我,我会为母亲讨回公道。” “别傻了!除非你放了我,不然怎么可能————” “取消福音基金会的合同。” “啊?当然!当然!但违约金我真的凑不够啊!”唐旭面露难色。 “多少?” “八百万联邦盾。”唐旭无奈道。 璃沉默了。她和姐姐都还没有工作收入,唐旭更是早就债台高筑,所以不可能申请到任何正规贷款,即使出售这间公寓,八百万也依然是个遥不可及的数字。 福音基金会再怎么臭名昭著,终归是联邦认证的机构,如果逃债的话,她们将失去三等公民的身份,失去“摇篮”的就读资格,甚至可能会被降级成非公民,被赶去暴露在核辐射中的下城区,那里的平均寿命还不到五十岁。 “你真该死。”璃深吸了一口气,”那我们就卖掉公寓,离开这座城市,去北方的独立邦。” “啊?可是……”唐旭顿时有些为难,他赖以生存的人脉和生意可全部都在莱明市。 “闭嘴,难道让姐姐在这个年纪植入义眼?有什么后果你难道不清楚?” “好吧,没问题,没问题,都听你的。” 唐旭连连点头,只要不被这个疯女儿折磨致死,一切都好说,让他戒掉神经通路调节剂都行! “记住你所有的承诺。” 璃俯下身,一一解开捆住唐旭手脚的粗绳。唐旭怔怔地望着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你真的不杀我了?” “你觉得那样比较好?” “不,不!唉哟!”唐旭连连摇手,却因手上的伤口痛得叫出声来。 “这都是你应得的。”璃冷笑道,但也明白这样的出血量还是有些危险,”够了,别动,我去拿绷带。”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一刹那,脑后忽然袭来一阵恶风。 “贱人!” 原本还瘫在桌上的唐旭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似的,他居然猛地从她身后扑上来,用手臂死死勒住她的脖子。 璃猝不及防,唐旭的双腿也因先前的伤没法站稳,两人一起摔倒在地板上。 方才还连话都说不利索的男人,此刻爆发出的力气却大得异乎寻常,粗糙的臂弯卡住她的咽喉,她拼尽全力也无法撼动。 “玩得很爽是不是?!他妈的,居然还敢威胁我!” 遭了,璃心想。 随着大脑开始缺氧,她太阳穴突突直跳,眼中的视野像一块被火焰舔舐的冰块,边缘泛起焦黑,但在意识彻底沉没之前,她脚趾碰到了什么东西。 金属的冰凉感,大概是她方才丢在桌角旁的那把小刀。 在失去意识的边缘,她用脚将那把刀勾近,摸索着抓在手里,然后反手朝身后狠狠刺去。 “呃……!”唐旭发出一声古怪的呻吟。 勒住她咽喉的力道陡然松了。 “咳咳!” 璃跪在地上大口喘息,喉咙里火烧火燎,每一口气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唐旭就倒在她脚边,他用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脖子,鲜血从指缝间、以及他右掌的伤口处汩汩涌出,染红了他那件廉价睡衣。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含混的气音。 他瞪着璃,那双与她如出一辙的浅棕色眼睛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震惊,抑或是困惑?璃无法分辨了,因为生命的光芒正从他的瞳孔中飞速消逝,他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客厅终端屏幕休眠状态显示的广告,还在无声地、机械地变换着画面。 璃跪在血泊里,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刀。 刀尖挂着的血滴落在地板上,汇进那片暗红色的洼里。 其实她从来没想过要真的杀死父亲,然而现在这已经成为既定事实了。 这也意味着她无法履行让姐姐过上新生活的承诺了,因为犯下杀人罪的她即使从少管所出来,也不可能有资格在”摇篮”教育中心就读了,遑论进入大学或入职集团。 而且,得知自己杀死了父亲后,姐姐会怎么想?天仁又会怎么想?向往司法正义的他,想必最厌恶的就是自己这种行径…… 已近黄昏时分,公寓楼中心的霓虹广告投影亮起,在雾霾里晕开一片模糊的光圈,像一只巨大的、漠然的眼睛,静静注视着这间小公寓里发生的一切。 璃缓慢地起身,脱下自己沾满血的外套,盖在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上。 然后她拿起终端,指尖停在屏幕上犹豫了一下,才按下那几个数字。 “是联邦警局吗?” 12 拉普拉提电信集团 “拉普拉提电信集团提醒您,您的余额已不足,请立即充值。由于您呼叫的号码属于联邦紧急服务,现在将开始为您录音,在充值完成后,录音将被自动发送。” “录音开始,按0结束,按1取消,按2接入信用卡充值,按3以联邦公民积分充值……” 璃沉默了几秒,然后按下虚拟键盘上的数字1。 她这才想起来,这个月还没有给自己的电信账号续费。杀人凶手想要自首,却连报警的电话都打不出去,这样的社会荒谬得让她几乎想笑。 但无论如何,得赶在姐姐回家之前让联邦警把现场处理好,她可不想让姐姐目睹这种血腥的场面。 去公寓顶层的办公处吧,她如此想道,便朝门口走去。她身上还残留着些许血迹,也许会吓到其他房客,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然而,就在她即将伸手触到门把的刹那,那扇从设计上只能向旁侧滑开的门忽然开始诡异地旋转。 不止是门,玄关、墙壁、地面,也在跟着旋转,整个房间像被谁拧动了轴心,缓慢而不可抗拒地偏斜过去。她下意识想伸手扶住门框,指尖却从冰冷的金属表面滑开了。 不,是她的视野在旋转。 等她想明白这一点时,整个人已经直直地摔了下去,脑袋狠狠地撞上地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意识逐渐远去,黑暗兜头罩下。 而在那黑暗彻底吞没她之前,她仿佛听见某种细碎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仿佛有成百上千只看不见的虫豸正顺着她的脊髓往上攀爬,啃咬着她的神经末梢。 …… “……通话。” “……请求通话。” “访客请求通话。” “访客请求通话。” 深邃而无垠的黑暗逐渐褪色,但与朝阳升起的氛围截然不同,这至多只能算是黑夜中的浓雾散去了少许。 璃挣扎着醒来,身体仿佛脱离了大脑的控制,她尝试了好几次,才勉强用手臂支撑住自己的上半身,斜斜地靠在玄关的墙壁上。 “访客请求通话。” “访客请求通话。” 女式的电子合成语音不断重复响起,这种老式公寓的“智能管家”并未接入AI模型,所以完全没有语气起伏,却还是给人一种不耐烦的感觉。 有人在按门铃。是谁? 联邦警?不,他们才不会这么有“礼貌”。他们的万能电子钥匙可以在五秒内破解任何标准居住单元的门禁。若是遇到非法改造过的,比如额外加装的机械锁,那他们在拔出腰间的激光束手枪将锁舌打烂前,只会发出一次象征性的口头警告。 璃想要站起来,但双腿像被灌了铅般沉重,她只好伸出右手试图去够那块智能管家的面板。 “访客请求通话。” “该访客请求达到次数上限,已启动免打扰模式。” 房间安静了下来,然而几秒钟后,一阵更急促的敲门声隔着门板传来。 “璃?你在家吗?” 是天仁的声音,从隔音门外挤进来,闷闷的。 璃的脊背僵住了。 “璃?”门外的声音又近了一些,天仁似乎把嘴凑到了门缝边,“我按了十几遍门铃,都没人应。你没事吧?” 她想回答,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她转过头,朝客厅的方向看了一眼。窗外的霓虹投影还在无声地变换,把那片暗红色的血泊映得像一块正在融化的绸缎。她的外套还在,盖住了父亲的上半身,以及那张再也无法流露出任何神情的脸。 璃拼尽全力站起来,按下了智能管家终端上的通话选项。 “我……在。”她挤出声音,嘶哑得像生锈的铰链,“我没事。” “你吓死我了!” 天仁的声音明显放松下来,现在是通过管家终端通话,所以也清晰了不少。 “给你发了那么多条消息,你一条都没回,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晓冉说你上午开始就头疼,一个人回了家。” “抱歉,我的终端没电了……我现在用的是卧室的管家终端。”璃说。 “噢,你在床上休息吗?现在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开门让我进去看看吧,我带了颅压缓释贴片和神经痛觉抑制剂。”天仁关切道,“都六点了,你现在饿吗?呃,你应该吃过午饭了吧?” 已经六点了?璃这才意识到,自己晕过去的时间比她以为的要长得多。 “我……吃过了,不饿。” 她的额头抵着冰凉的终端,头发在脸颊两侧垂下,连她都觉得的自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回去吧,天仁,我再睡一会就好了。” “那好吧。你有需要的话一定要通知我,我和小念都可以来帮忙。” 天仁显然很担心,但他也没再多说什么,大概是怕打扰到璃休息。 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重新陷入寂静。 璃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刚才的动作和那几句简短的对话,几乎耗尽了她残存的所有力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缝间还嵌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 得在姐姐回家之前处理好一切,可她却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无力地靠在门边。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脚步声靠近。 “滴——” 那是门禁解除的提示音,门向旁侧滑开了。 是谁?璃愕然抬头,映入眼帘的是那副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容。 “你——” 璃连“别进来”三个字都来不及说出口,天仁已出现在门口。 13 消失的罪证 天仁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也是一愣,随即脸色骤变。 “璃!你怎么在这里?” 他一步跨进门,蹲下身就来扶她。璃的心猛地提到喉咙口,几乎要蹦出来,因为他马上就要能看见客厅里的那具尸体了。 “你身上怎么这么凉?”天仁把她的胳膊绕到自己肩上,半扶半架地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来,我扶你回房间躺着。” 璃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由着他,一步一步往里走。 罢了,她想,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反正她本来就打算报警,天仁和姐姐也是迟早都会知道的。她并不打算逃避自己犯下的罪行。 她闭上眼,等着那一声惊呼,等着他陡然停下的脚步、骤然瞪大的眼睛,等着那张温和的、担心自己的脸在下一秒扭曲成惊恐,甚至是厌恶。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天仁扶着她穿过客厅,径直走向她的卧室。他的脚步很稳,呼吸也很稳,仿佛这间公寓与平日里没有任何分别。 璃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轻轻放到床上。她难以置信地睁开眼,天仁拉过被子盖住她,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没发烧。”他皱着眉,“但手冷得厉害。你先躺着,我去给你倒杯水。” “……天仁。”璃哑声叫住他。 “嗯?” “你……”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死死盯着客厅的方向,“客厅里……有没有看到什么?” “看到什么?”天仁顺着她的视线回头望了一眼,又困惑地转回来。 璃的瞳孔骤然收缩。 父亲的尸体呢? 还有自己身上沾染的血迹——她低头看去,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衣物和手指都干干净净,明明一分钟前还并非如此! “你看起来状态不太好,我去给你泡一袋痛觉抑制剂吧?放心,是副作用很轻的那种。”天仁说着,转身朝客厅走去。 璃屏住呼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他必定会经过客厅,经过她下午杀死唐旭的地方。 然而他很快就端着水回来了,表情平静地将杯子递到她手里,丝毫不像是目击了凶杀现场。 “要不要去尼卡先生的诊所看一下,”天仁在床沿坐下,“如果严重的话,我送你去集团的医院吧,我可以借我爸的车。” “没事……睡一觉应该就好了。” “真的?” “嗯。” 天仁半信半疑。若非看璃似乎的确好转了一些,他无论如何也是要带她去诊所的。 “对了,我得为刚才擅自闯进你家里道歉。当时越想越觉得你状态不太对,于是用终端拜托真絮姐给了我临时的门禁权限,她还在学校自习,也很担心你。” “嗯,没关系。” 天仁性格一向如此,只要是他认为正确的事情,他立即就会付诸行动。 “真絮姐可能还没那么快回来。”天仁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在这里陪你等她吧?” “不用。”璃的声音很轻,“抱歉,天仁,先让我一个人再睡一会吧。” “啊,也好,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天仁点点头,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药放在桌上了,颅压缓释片三小时最多贴一次。”他回过头,不放心地叮嘱道,“明天早上我和小念一起来看你。” 卧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锁舌归位,发出一声细微的“咔”,过了几秒后,玄关的方向也传来了更轻的关门声。 璃立即撑着身子坐起来,赤脚踩上冰凉的地板,蹒跚着朝客厅走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恢复了力气,她也没心思去思考这种问题了。 客厅真的空荡荡的,只有沙发和桌子,没有尸体,没有血泊。 地板光洁如新,连一丝暗红的痕迹都没有。那场杀戮的痕迹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今天下午的一切不过是一场由疯狂织就的噩梦。 是梦? 不可能。 她的外套就掉落在桌边,刀尖从衣摆下端露出来,甚至连那柄铁锤还摆在桌角,这一切都在说明那绝非一场梦境。 她在客厅中央木立许久。某种说不清的力量,像一根看不见的手指,轻轻推着她的视线,朝那张桌子下方滑去。 于是她顺应这种古怪的直觉,弯下腰。 在桌腿与阴影交界的角落里,静静卧着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黑球。 它大约半径15厘米,通体漆黑没有一丝反光,表面有些细小纹路,像一颗来自外星球的果实。 璃蹲下身,朝它伸出手,又在半空停住,因为她发现黑球的旁边还散落着两片菱形形状的深色物体。 其尺寸比她的手掌还小,厚度看起来不到五毫米,材质光泽像是某种工程塑料,其中央各有三条长约一厘米的平行细缝,似乎有精密的机关能控制其开合。 贝叶斯集团的“摇篮”为基层职工子女提供了各种实用性课程,以便水平优秀者毕业后就能直接入职集团工作而无需任何额外训练。集团统考UGE规定,考生需选定至少9门科目作为考察范围,超过则取分数最高的9门科目成绩,因此想考取大学的优等生们往往会修习10、甚至11门学科。 作为莱明市十三号“摇篮”最优秀的学生,璃已经修满了13门学科的学分,其中就包括义体工程学,因此她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两片菱形塑料的用途:尼古丁雾化腔义体,皮下植入型。 这是父亲的义体。 14 黑球 璃半跪在地上,朝那个神秘的黑球伸出了手。 球体的表面光滑,像打磨过的玻璃,触感冰凉而坚硬。 她屏住呼吸等了很久,黑球也没有一丝一毫变化,它只是安静地卧在她的掌心之下。 她又用双手把它捧住抬起来了一点,手感出乎意料地沉,至少有30千克左右。 璃轻轻拈起那两片雾化腔义体,这是父亲确实死亡的铁证,但尸体和血迹像从未存在过一样从这个房间里蒸发了,取而代之出现的是这个黑色球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误食了父亲的多巴胺制剂,或是其它更刺激的制品,记忆中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她臆想出的幻觉。 难道这是某位上城“贵族”一时兴起的恶作剧?那些永久公民自小养尊处优,联邦法律也无法约束他们,为了寻欢作乐,他们往往有着各种奇葩的癖好。 他们只需一个立案调查,或是一篇新闻报道,就能毁掉一家刚有起色的小公司,让一位白手起家的小企业家转眼间背上巨额负债,从即将迈入上城的新贵跌落为下城区的“非公民”。 而“贵族”们做这些事从不需要理由,这只是他们众多娱乐方式中的一种,他们大概很享受这种操纵社会、操纵他人人生的掌控感。 这些真假难辨的传闻从不会出现在集团内网的新闻或论坛里,只会出现在街边那种偶尔有人突然塞来的独立刊物上——有的免费,有的收费。 但即使是那些手眼通天的“贵族”,似乎也不可能在她于玄关处意识朦胧的那几分钟内,越过封闭的门窗运走尸体,除去地上甚至她指缝间的血迹。 璃的手指在那光滑的球面上无意识地摩挲着,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各种可能性,却怎么也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答案。 指尖下的触感忽然变了。 先前那种打磨过的玻璃般的冰凉正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潮湿与温热。她愣了一下,随即听见球体内部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那是某样东西裂开的声音。 球体正中裂开一圈不规则的缝隙,边缘向外微微翻卷,露出底下暗红的内里。璃下意识想要松手,十指却像粘在球壳上似的,任凭她怎么用力都抽不开。 缝隙越张越大,一条干瘪枯瘦的手臂竟然从里面诡异地伸了出来。 它的皮肉紧贴着骨头,指甲呈现出病态的黄褐色,在空中停顿了一瞬后精准地扣上了璃的喉咙。 她被那股力道压得向后仰倒,脊背重重撞上桌腿,她想要掰开那截干枯的手腕,但双手陷在黑球里纹丝不动。 球体的裂口继续扩张,半张脸从缝隙里缓缓浮现。 那张脸已经没有太多人形了,面皮深陷,颧骨高耸,眼眶是空无一物的窟窿,嘴唇翻卷着,露出光秃秃的牙床。 可璃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下巴上胡子拉碴的形状,以及眉骨那道旧疤,那无疑是她的亲生父亲,唐旭。 璃张着嘴,发不出声音,眼前这种异象已经远远超出了她对这个世界的理解。 那半张脸的下颌缓缓动着,挤出一串含混嘶哑的气音。 “你……这个……魔女……” “你以为……杀了我……就完了?” 伴随着充满怨念的话语,那只手又收紧了几分。 “我养了你……十七年……你就这么……报答我?” “你跟你那个……婊子妈……一个样……” 璃的后脑勺抵着地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她忽然察觉到了某种异样——掐着她脖子的那只手似乎并没有什么力道,而且还随着她自己的呼吸起伏。 她吸一口气,它就松一分;她愈是挣扎,它反而收得愈紧,仿佛这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松开。”她说道。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向谁下命令,但那只手僵了一瞬,随后枯瘦的手指真的一根一根地从她的喉咙上离开了。 球体表面的那半张父亲的脸嘴唇翕动,竟也吐出了一模一样的话语: “松开。” 那道声音含混不清,大概是因为它并没有完整的声带和肺部。璃似乎心有所悟,她随即又下令道: “回去。” 正如她想象的那样,那根手臂一寸一寸地缩了回去,唐旭的那半张脸也露出不甘的表情被拽进缝隙。最后,黑球表面的裂口缓缓合拢,恢复了先前那副严丝合缝的模样。 璃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她低头看着自己总算从黑球中抽出来的双手,掌心还残留着那些血肉的触感,既温热,又干枯。 这是无法用科学解释的现象,但事实摆在眼前,要么是她疯了,要么是她拥有了超自然的能力。 这个认知没有令她恐惧或是兴奋,她下意识地思索这是否存在任何科学意义上的合理性。 人体体重中水分占比约为60%,而这颗黑球也许就是尸体被抽干水分压缩后所剩下的生物质,30千克左右的质量似乎正好对得上。但是,那些本应丧失活性的细胞、组织、骨肉为什么会短暂地活过来,并且按照她的想法重组成手臂和脸部? 即使真的存在某种技术能不通过大脑皮层接口就精准读取她的脑电波,但操控这些血肉又需要多少纳米尺度的机器人?数十亿?就算是号称生物医药技术全球第一的贝叶斯集团,恐怕也没有能力制造出这样一颗黑球。 但不管怎样,现在没有时间细想了,她该去报警,赶在姐姐回家之前让一切都尘埃落定。 可是现在没有尸体,没有血迹,她要如何向联邦警开口?”我杀了我父亲。”那么,尸体在哪里?凶器上为什么没有血? 她几乎能想象出警员打量她的眼神:一个头疼请假、独自在家的女学生,神情恍惚,语无伦次。他们会把她当成又一个因为压力而精神失常的可怜孩子,当然,更有可能是药物滥用导致的,这在这个时代也不出奇。 而且她被带走以后,谁来照顾姐姐?那该死的捐眼协议和福音基金会又该如何处理? 这理由冠冕堂皇,连她自己都几乎要相信了,然而她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某种超自然的力量正好抹去了一切罪证,那她为什么还要自首?这个城市里多的是比她罪孽更深重的人。 贝叶斯集团已经垄断了联邦的医疗行业,拥有惊人的资产和营收,却为了节省那一点医疗费用杀害了母亲。那些藏在幕后的冷血生物还活得好好的,凭什么她就要进监狱自毁前程? 窗外不知从何时开始下起了雨,天色也已昏暗。 公寓楼中央的广告投影已经换成了实时直播,一位有名的明星议员正穿着笔挺的西装,慷慨激昂地为改善上城区交通状况进行着演讲,那霓虹色的光影穿透玻璃,将璃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 数分钟后,三维投影结束了,议员的宣传经费毕竟是有限的,自然不会过多花费在中城区的这种老旧公寓里,整个房间也因此突然变成漆黑一片。 黑暗中,只能听见璃的一声叹息。 15 逃亡计划 玄关的方向传来了门锁转动的声音,真絮的脑袋从门后探出来。 “璃,你在睡觉吗?” 见客厅黑着灯,她怕打扰到璃休息,于是将声音放得很轻。 “没有呢。姐姐,自习辛苦了。”璃的声音从她房间传出来。 真絮换上室内鞋走过去,拉开璃的房门。璃穿着睡衣半躺在床上,看起来精神还行,她手里拿着终端,不过黑着屏,可能是刚关掉的。 “怎么还在看终端?生病了就要好好休息,头还疼吗?” 真絮先是松了口气,然后一脸担心地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璃的额头。 “吃了药之后好多啦,天仁还来看过我。”璃低声说着,任由姐姐夺走自己的终端。 “还是他给我发了消息,说你身体不舒服,一个人回了家。”真絮有些责怪地看着璃,“你怎么不先告诉我?” “不想让姐姐担心。” “唉,真是的。我来点外卖吧,你吃晚饭了吗?” “当然没有,在等你回来呀。” “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璃的表情突然有点不自在,“算了,今天不想吃肉,蜚蠊蛋白饼就好了。” 是生病没胃口吗?真絮没有多想,熟练地用终端完成了下单,她猜璃肯定也饿了,所以自己也点的是很简单的速食,无人机应该五分钟内就会到达阳台了。 真絮佯装不在意地瞥了一眼,父亲的那扇房门紧锁着,门缝里也没有透出任何灯光。 “父亲他……还没回来?”她的语气里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轻松。 “他不回来了。”璃说。 “又去赌场过夜了?” 真絮并不感到意外,那个男人的缺席,本就是这个家里最寻常不过的日常。 “姐姐,他永远不会回来了。” Please enable JavaScript to view the comments powered by Disqu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