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yberwitch 毁灭联邦的魔女 6-10 [ novel 毁灭联邦的魔女 ] Aug 10, 2026 6 时钟下的阴影 上午最后一节课,数学老师的激光笔已经在屏幕上的那一大堆微积分式子里来回跳动二十分钟了,再配上他那毫无语气起伏的讲解,班里三十几名学生几乎全员眼神涣散。 晓冉深知自己不可能在UGE的考场环境里做出这种高难题目,所以干脆放弃了思考。 她瞥了一眼一旁的璃,本以为对方肯定像平时一样聚精会神,但出乎意料的是,公认全年级最优秀的女孩完全没有在听讲。 她似乎状态很差,左手撑着额头,右手指尖不断按着太阳穴。 “你还好吗?” 晓冉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璃,声音压得极低。平时的璃活泼可爱,绝不会像今天这样沉默寡言。 “璃?” 璃没有答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身体不舒服吗?” “头疼。” “疼得厉害?”晓冉看着璃泛白的嘴唇,”要不我带你去医务室?” 璃先摇了摇头,但随即她又转头,目光直直落在教室后墙的电子挂钟上–联邦东部标准时间11:35。 “你说的对,我还是休息一下吧。”她的声音微不可闻。 晓冉没多想,立刻举手:”莱德尔先生,璃身体不舒服,我带她去医务室。” “嗯?难怪璃今天心不在焉,那快去吧。”数学老师莱德尔先生摆手道。 璃撑着桌子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晓冉连忙扶住她,触到她皮肤的冰凉,心里更沉了些。 走廊里很静,阳光洒在地板上,亮得刺眼,璃偏了偏头,避开光线。 “慢点。”晓冉扶着璃走进升降梯,按下前往二十层的按钮。 她们的教室位于十四层,因此按规定是由本栋教学大楼的中层医务室负责。 医务室里,微弱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值班校医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士,她让璃坐在桌前,镶嵌于她左眼框部位的那颗标准版FS-700医用义眼微微转动,快速扫视璃的上半身。 她本人则半侧着头,用正常的右眼盯着显示器,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幽蓝的光映在她干皱的脸上,让晓冉觉得这位陌生的新校医有些阴森。 “嗯,11年级,学号LM13506AE,对吧?” “是的,女士。”璃答道。 “体温37.3度,心率87bpm,嗯……身体有什么不适?” “我头很疼。” 听到这句话,校医的动作莫名停顿了一瞬间,她抬起头再度审视璃。 “头疼多久了?” “没多久,从昨天开始的。” “身体还有什么异样?比如耳鸣、失眠?” “没有。” “最近心情不好吗?” “……挺好的。” “有没有产生什么幻觉?” 校医的问题越来越离谱,不止是晓冉,连璃都有些皱起了眉头。 “幻觉?没有这种事。” “这是集团医管局新加的例行筛查指征,没看新闻吗?就是那种新型的不明传染病,会令患者产生幻觉。” 校医似乎也察觉到了两人的疑惑,敷衍地解释了一句。 “既然不严重,那先不急着开药,你去房间里躺会儿吧。” “谢谢您,女士。” 医务室的隔间里,璃听话地脱鞋躺下,晓冉在一旁给她盖上毛毯。 “谢谢。”璃侧头轻声说。 “生病了就少说话!”晓冉将璃露在外面的手塞进毛毯里,”先睡一觉吧。” “嗯,你也先回教室吧,别耽误上课。”璃闭上眼睛,”放心,我没事。” “可是……” “真没事。”璃睁开眼,笑了笑,”我睡一觉就好。” 晓冉见她坚持,只好点头离开。 经过医务室的窗户时,她发现窗帘没完全拉紧,留了道缝,于是她下意识瞥了一眼。 璃依然平躺在床上,但此刻她的表情既不痛苦,也不虚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不知为何,她连眼睛都没眨,死死地盯着墙上的挂钟–那是一块模拟成老式圆盘时钟的电子屏幕,像素点构成的时针、分针、秒针各自有序地转动着,大抵是为了让在此休息的学生能更放松一些吧。 晓冉虽然有些诧异,但她只是产生了”看来躺在床上没那么头疼了”、”生病了也这么在意时间怕错过下一节课,不愧是她”诸如此类的想法。 然而剩下的半节课,晓冉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个画面–伴随着”滴答、滴答”的虚假机械声,璃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三根转动的漆黑指针,那种眼神让晓冉感到无比陌生,简直像是在精确倒数着某头猎物的死期。 下课铃一响,愈发放不下心的晓冉立刻冲出教室,挤进升降梯,往位于大楼二十层的那间医务室跑去。 “女士,请问璃,呃,我的那位朋友怎么样了?好些了吗?”她气喘吁吁地推开门。 “是你啊?”校医从电脑后抬起头,”她十几分钟前就走了,说回家休息,填了病假表。” “走了?”晓冉愣住了,”她不是头疼得厉害吗?” “她说好多了,就在你离开几分钟后。” “啊?” 晓冉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是否该感到高兴。 “她自己一个人回家了?”有名男生在她身后问道。 晓冉扭过头,看见一脸担忧的天仁站在医务室门口。 …… …… 云轨接驳车在空中飞驰,身穿校服的璃靠在窗边,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轨道下方迅速远去的上城中央公园,不知在想着什么。 在这由六个行政区组成的中城区里,居住着多达一千二百万的联邦公民,密集的建筑群延绵不绝,直至地平线的尽头。 对于上城区的权贵们而言,这是繁荣的象征,但对于居住于其中的人来说,只会感到慢性窒息般的压抑。 若是遇到有人挺起胸膛说,瞧,这是靠我们普通人建设出来的伟大城市,那要么是傻子,要么是不关心家里账单的学生。 由于已经过了交通高峰期,为了节约成本,这一班接驳车被缩减成只有单节车厢,使其反而比高峰期还拥挤一些。 “哟,小同学,怎么从教育中心里跑出来了呀?” 一名朋克风打扮的年轻女人靠上来试图搭讪,她咧牙嬉笑,轻浮地显摆那双镀金唇环与定制款的钛合金下颚,但璃毫无反应。 “喂,喂?聋子吗?我在和你说话呢!” 见自己被无视,女人顿感不悦,她扯着嗓门,抬起手朝璃的肩膀伸去。 “你–” 女人忽然闭上了嘴,因为眼前的那名女学生终于转过头来,像是才注意到她。 “请问有事吗?” 璃语气礼貌,正脸也比预想中的更符合她的喜好,但女人的脊背却瞬间窜上一股恶寒。从那双浅棕色的眼眸深处,擅长察言观色的她没能读出任何情绪波动–没有恐惧,没有厌恶,甚至仿佛没有倒映出她的影子。 这名在下城区混迹多年的女人讪笑了一下,随即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右耳–那里植入了外置式骨传导耳机,反射着碳纤维纹路特有的光芒。 “我在和朋友通话,打扰到你了吗?抱歉呀,小同学。” “不要紧。” 尽管头疼欲裂,璃还是维持着基本的礼貌微微点头。 女人则收起那副街头混混般的轻浮态度,顺势退后几步,站在璃身后远处。 她当然没看出璃身体不适,只是嗅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与吞并了她所在帮派的新”头目”如出一辙。 疯狂。危险。极端。 只不过眼前这名少女散发出的氛围更加诡异,那是一片足以吞噬活物的深渊,透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纯粹的死气。 女人再未有任何动作,一直等到璃下车后,她才悄悄松开在外套内衬里的消音手枪。 “妈的……肯定又是那种人,现在居然连来上城办个差事都能遇上了。” “这活见鬼的城市!” 艾里斯·索恩,这名来自下城区的帮派枪手低声嘟囔道。 7 各自的罪行 璃并着膝盖,在客厅沙发前席地而坐,神情平静得就像古代的巫女,然而从她时不时抽搐的面部不难看出,她的头疼已经到了难以忍受的程度。 她不清楚自己是患上了什么恶疾,但她已经不在乎了,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屋子里没有开灯,仅有的一扇窗户被拉上了窗帘,因此即使是午后也相当昏暗。 不如说,这房间的采光原本就不太好。 似乎正因如此,璃从工具箱里翻找得有些吃力。工具箱是很久以前从街边买的廉价货,里面塞满旧式的工具:螺丝刀、卷尺、钳子等等。璃在箱中摸索,最终抽出了一把锤子。 锤头已经生锈,只反射出一丝微光,她上一次见到它,还是多年前母亲还在世时用它来修理松动的厨余垃圾粉碎机。 母亲是贝叶斯集团的基层机械工程师,做这些永远手到擒来。 璃捧着锤子,转头看向躺在桌上的男人。 男人的双手双脚被粗绳分别绑在桌子的四个支脚上,嘴里被塞了块破布。 他眼睛紧闭,胸口微微起伏,安眠药的效果让他睡得很沉。 璃站起身,锤子在手中晃荡。她走近桌子,俯身看着男人的脸,那张让她畏惧、鄙视、憎恨的脸。 胡子拉碴的下巴,布满红血丝的眼皮,还有那道从额头到眉骨的旧疤–据说是年轻时留下的。 看着这张可憎的脸,璃下意识地握紧锤柄。 她举起锤子,对准男人的右腿膝盖。 第一击砸下,声音闷闷的,反弹的力量险些让她没握住锤柄。男人膝盖上的皮肤迅速肿起,昏迷的男人身体颤了颤,眉头皱起,只发出一声低哼。 不知为何,她居然觉得那种盘踞在她脑髓深处、如虫豸般密集啮咬神经的剧痛减轻了一些。 “我真的是疯了,这怎么可能呢?” 她摇了摇头,看向自己那纤细的双手。 她清楚自己力气不大,所以这一次,她将铁锤举得更高,再全力砸下。 这一次男人猛地抖动了一下,但还是没有醒来,他膝盖的皮肤已经裂开,渗出的鲜血染红了锤头。 璃厌恶地瞥了一眼血迹,手握的位置离锤头更远了一些。 第三击,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听起来就像那辆每三天来一次的环卫处理车碾压垃圾的声音。 头好像真的不疼了。 第四击,男人的膝盖已经明显变形,中间凹了下去,腿则弹了起来,抽搐得厉害。 “呜!呜!” 男人终于醒了。剧痛让他从喉咙挤出低吼声,他显然还没搞清楚状况,直到痛觉稍微退去后,他才看清眼前拿着锤子的女孩,瞳孔骤然收缩。 “呜?呜!” 他立即就认出了璃,愤怒地试图挣扎,但无济于事。胶带死死地封住了他的嘴,他只能闷吼。 璃见状暂时放下了锤子。 “说点什么?”她撕开了男人嘴上的胶带。 “你……你!” 男人喘着气,声音沙哑,带着酒后的粗鲁。 “你干什么?!放开我!” 璃没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眼神如古井般平静,却在底部藏着某种即将燃烧、或者说已经在燃烧的疯狂。 “小贱人!你要干什么!喂!来人啊!” 意识到不妙的男人焦急大喊呼救,但他的声音无法传出这个房间。 璃已经启动了所有窗户的隔音模式,两层玻璃之间都被抽成了真空。即使有些许喊声外泄,在这个年代,也不会有什么人多管闲事的,毕竟,谁知道你是不是在嗑药、抑或是在玩什么特殊游戏呢? “为什么?”璃终于开口,声音轻柔得像在询问天气,”为什么你要那样对她?” “什么?我听不懂你在–啊啊啊啊!” 男人突然凄厉地惨叫,因为他右手的几根手指被璃狠狠地砸了一锤,从指节异样弯曲的程度看,这一下就至少断了两根指骨。 “先用锤子,免得失血死了。”璃平静地说,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 剧烈的疼痛让男人面容狰狞,他几乎没听清璃的话,但他看到了摆在地上的老虎钳和切高纤维合成肉专用的尖刀。 “你……你这疯子!魔女!啊!!” 又是一锤砸在男人的手指上。这分明是璃第一次做这种事,但她完全没有胆怯之类常人应有的情绪,甚至手腕都没有丝毫颤抖,连她自己都略感诧异。 也许确实如男人所说,自己是天生的”魔女”吧。 但那又如何呢?她现在只关心一件事,那就是能否给予这个男人足够的痛苦。 “父亲,得节省体力,”璃轻声说,”还早着呢。” 在听到”父亲”这个称呼后,名为唐旭的男人似乎恢复了一丝神志与力量,他大吼: “唐璃!你她妈的疯了吗!” 璃皱起眉头,联邦主体三大民族的文化里习惯只用名字称呼他人,而且周围的人也都清楚她讨厌这个姓氏,所以她已经很久没被人叫过自己的全名了。 “你先松开这绳子,”见女儿短暂停下动作,唐旭急忙继续说道,”有什么矛盾我们都可以慢慢商量。” 璃没有用语言回应,她只是又一次地挥动铁锤,将对方右手唯一完好的小拇指也砸得粉碎。 在父亲那愤怒的惨叫声中,璃嘴角上扬,露出扭曲的笑容。 “哈,感觉怎么样,父亲?力道足够吗?” 她仿佛在那骨肉碎裂的声音中获得了某种愉悦,语气居然变得有些欢快起来,她将铁锤转向唐旭的左手,问道: “这边准备好了吗?” 从璃口中说出这番疯狂的话语,实在令人难以想象,就连唐旭都不禁忍着剧痛呻吟道: “你……你为什么要……你真的是璃吗?” “当然是呀,莫非你连亲生女儿都认不出了吗?” 璃使劲用力挥下铁锤,她就像坏掉的机器一样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相同的动作,房间里回荡的只有沉闷的撞击声,以及亲生父亲唐旭那仿佛恶虎临终的吼叫。 “我……我他妈的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给我停下,唐璃!你–呃啊!咳,咳咳……嘶哈,哈,喂,你这疯子!你有在听我说话吗?你到底要干什么!我可是你亲生父亲!你这–啊!咳,哈啊……不,别……等,等一下!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承认,是我错了,我错了!” 璃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将视线从父亲那已经变形得像破烂抹布的手掌上移开,投向那双充斥着愤恨、与自己别无二致的浅棕色眼睛。 唐旭咬了咬牙,道:”她告诉你的?” “我自己发现的。” 璃冷冷地说。 “福音基金会是吧?父亲,没想到你还挺有爱心啊,强迫自己刚成年的女儿捐肾。” 听见”福音基金会”这个名字,唐旭顿时面如死灰。 8 疯狂 璃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掌大小的纯黑色移动终端,其外壳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幽光,如同一块墓碑。 从中播放出的是唐旭抱怨的声音: “这福音基金会明明也不干净,签个捐献协议居然还假惺惺地要求你必须成年,这样他们就不算违反联邦法了?妈的,昨天就差一天也不行,真是浪费老子时间。喂,你能不能别哭了!少一个肾又不会死,待会到了基金会签字可别反悔啊,不然你和你妹妹都别想上学了,我没钱!喂,你知道你和买家那边的病号配型有多合适吗?这样的巧合,要说不是’恒元之主’的旨意,我可不信!何况,买家的报价可是九百万联邦盾啊!” 璃面无表情地按下终止按键,显然是不想再听第二遍了。 听完这段录音后她一夜未眠,直到清晨她独自离家,忍着头疼去找熟识的多功能商店店长,以失眠为由买下强效安眠药粉。 “这一包是三天的量,绝对能让你睡上好觉。”光头店长还多送了她一包,说看她脸色太差了。 她将那药粉全部溶解在唐旭起床后一定会服用的神经通路调节剂里,再假装无事发生地同姐姐一起出门上学。 她从未做过这种事情,但她好像生来就有做这种事情的天赋。 “录音……为什么你会有这种东西?”总算缓过来的唐旭忍着痛愕然问道。 “这可不是法庭,我不需要向你解释。” “你……你在你姐姐身上放了监听设备?” “临死之前就只剩这种无聊的问题?” “你说什么?”唐旭的脸唰地变白,”你要杀了我?我可是你父亲!” “她可是你女儿!”璃阴沉道。 “她,她又不是我亲生的……见鬼!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要杀人吧!人只有一个肾脏也能正常生活的啊!” 嘎。 那是璃牙齿咬合过紧而发出的生涩声音。 看见那柄铁锤逼近,唐旭慌张大喊: “不不,你,你冷静一点,还没做手术呢!约的是这周六,我还能去取消合同,但是违约费真的很贵,我可没钱,那个基金会肯定不会放过我们–不不,我去借钱,我去借钱!真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唔唔唔唔唔唔唔!” 璃将铁锤狠狠地捅进唐旭的口腔,然后暴力地搅动。 被撞掉的几颗带血牙齿与锤头不断擦碰,发出叮叮清脆的声响,简直就像是老唐人街的那些厨师用铁锅翻炒冰糖做红烧猪肉一样。 这种荒诞的想法,反而如同渗入灼热齿轮缝隙的冷却液,让近乎被愤怒吞噬理智的璃稍微冷静了一点。 “……抱歉,父亲,刚才没控制住自己,都怪你说的话太恶心了。” 璃将铁锤从父亲嘴里抽出来,后者则边咳嗽边吐出那几颗断牙,在他的脸颊两侧,植入式雾化腔义体的排气缝正往外渗着血。 她深吸了一口气,扭曲的表情居然片刻间就恢复了正常。 “是不是力道太重了?别担心,我没打算这么快就杀死你。” 她嘴角甚至重新挂起了那抹她惯常的、活泼的、人畜无害的浅笑。在唐旭眼里,这更令人毛骨悚然,他甚至开始怀疑对方是服用了什么精神类药物。 “你……” 唐旭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他那件廉价合成纤维睡衣,他狠狠瞪着女儿,喉结上下滚动,似乎想说什么咒骂的话,却都硬生生咽了回去。 最后,他有气无力地说: “你该不会是认真的吧?杀了我对你可没有好处。联邦的条子会把你丢进下城的监狱,你这是在毁掉自己的前程!” 他本来还想加一句”还有,你的姐姐怎么办?”,不过他没敢说出来。 “你该去报警,对,报警!让联邦法庭来审判我的罪行……” “联邦法庭?”璃翘起眉毛。 “当然,我会认罪的!我也没法不认罪,不是吗?你有人证,也有物证……” “那我杀死你再自首,让法庭审判我的罪行,这样不也可以吗?” 璃将铁锤的木柄在手心转了半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而且你大概忘了,父亲,我今年才十七岁,属于未成年公民。” 她微微歪了歪头,语气真诚得像是在探讨一道日常习题的解法。 “根据联邦未成年公民保护法,以及贝叶斯集团莱明市治安条例,哪怕我今天失手杀了您,也只会被判处至多一年的少管所监禁和心理矫正,后续不过是一些强制社区劳动罢了。” 唐旭有些呆滞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他不敢相信这样恶魔般的话语出自对方口中。 “你真的是璃吗?”他又问了一次同样的问题。 “如假包换,父亲。” 她将锤子轻轻搁在桌角,然后拿起那把切纤维合成肉用的小刀。刀身不过手掌长短,在昏黄的光线中反着迟钝的冷光。 “喂!喂!放下!” “放心,父亲,人不会这么容易死的。你去年用酒瓶把姐姐砸晕,她在诊所里昏迷了十个小时,最后不也恢复过来了吗?” “放,放过我吧,我保证以后不再对她、对你们做这种事了……” “哎呀,可是只要你死了,我也能一样保证那种事不会再发生呀。” “……我知道你恨我,我以后搬出去住,行不行?这间公寓归你所有,我们可以去公证所签合同!签契约书!” 唐旭的声音抖得厉害,几乎听不清字句。 璃没有理会。她只是站在桌边,垂着眼看他,目光像隔着厚厚一层脏玻璃,显得遥远又漠然。 然后她抓住唐旭的右手,将那只残破不堪的手掌按在桌面,刀尖对准掌心偏下的位置,用力刺了进去。 唐旭的惨叫像被挤压的金属片,尖锐而短暂,随即变成嘶哑的抽气声。 血从刀口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腕滴落在地板上,发出轻而密的嗒嗒声。 璃松开刀柄,退后半步,看着那把刀直直地立在父亲的手掌上,满意地点点头–不仅那古怪的头痛完全消失了,现在她还觉得每一簇神经都有点酥麻,说不出的受用。 她几乎要忘记自己是在为姐姐复仇了。 而唐旭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滚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呃……哈啊……” 他喃喃着,嘴唇翕动,声音支离破碎。 璃依旧没有说话,她只是抓住刀柄,准备将其拔出,以便继续她的刑罚。 唐旭瞪着璃,喘着气,突然恶狠狠地吼道: “他妈的,我该死吗……我凭什么要受这样的折磨!” 词语不断从那张满是血沫的嘴里滚出来。 “你他妈的也就敢对我动手了,你这个小贱人!你也就只能欺负你亲爹!你敢向公司复仇吗?你敢吗?失心疯的婊子!集团的那群狗杀了华楪那娘们,而你屁都不敢放,以后还要为集团工作卖命,哈,真他妈的搞笑!” 璃的动作停了,那种如行刑人般掌控一切的表情第一次从她脸上消失了,她不可置信地看向陷入莫名癫狂的父亲。 “你说什么?” 9 未能达成的交易 “哈哈哈哈哈!是啦,是啦!我喜欢你这表情!” 唐旭啐了口血,在这种生死关头,刚才还被折磨得不断求饶的他,此刻居然开始放声大笑。 “你没听清?那我再说一遍,华楪,你的母亲,我那死掉的老婆,不是抢救失败,是被集团弄死的!” 璃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听着。 “当时本来是能救活她的,知道不?只不过她这辈子都得瘫在维生仓里当废物了!维生设备、免疫抑制剂、细胞修复纳米机器人,你知道这些要烧掉多少钱吗?你这不用挣钱养家的臭学生根本没有概念吧?” 唐旭还在说,语速越来越快。 “呵呵,不过幸好那娘们在集团的职级还行,按她的医保计划,这是设备导致的事故,所以集团得负责她终身治疗费用的八成!哈哈,当集团的狗确实不赖啊。” 他笑得越来越响,笑着笑着,却自己先停了下来。 因为他发现,璃的表情变得极其恐怖。 “不要废话。”她沙哑地说,”是谁动的手?” “集团医保部派来的那个专员,是她给医生下的命令,终止抢救。”他咽了口唾沫。 他明白,尽管他靠着强装出来的癫狂以及璃母亲死亡的秘密,暂时转移了对方的注意力,但还不够。 “我的义耳,摩根柯林XA-70植入型……做生意嘛,听到的更多总是更有优势的。她们在ICU里,没想到我在门外也能听见。呵呵,不过听见了又能怎么样呢?” “你什么都没做。” “你指望我做什么?我当时确实用义耳录音了,但难道去起诉集团?联邦法庭不会受理的,只会判我捏造伪证,污蔑集团。”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血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璃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她至今依然记得那一天,ICU的金属门如同地狱的入口般缓缓打开,母亲躺在担架上被护士推出来,脸上盖着白布,真絮将她抱在怀里大哭。 原来同一瞬间,有人圆满地完成了工作,为伟大的集团节省了一笔支出,还有人正坐在高高的玻璃幕墙后面,穿着熨帖的西装听取部下汇报,心满意足地微笑。 也许连微笑都不会有,因为这只是他们的日常工作。 “……那个医保部专员的名字,你肯定记下了。”她的声音哑得厉害。 “当然。” “给我。还有录音文件。” “你先放了我——” 璃伸手抓住那柄插在唐旭手心的尖刀,猛地用力拔起。 “操!”唐旭疼得龇牙咧嘴,”你这疯子!你好歹先威胁一下啊!” “名字和录音,给我。我会为母亲讨回公道。” “别傻了!除非你放了我,不然怎么可能————” “取消那个割肾的合同,违约费你自己解决。” “啊?当然!当然!但违约金我真的凑不够啊!”唐旭面露难色。 “多少?” “两千万联邦盾。”唐旭无奈道。 璃沉默了。就算出售这间公寓,用掉三个人所有的贷款额度,那也依然是个遥不可及的数字。 不能逃债,福音基金会即使臭名昭著,也依然是联邦认证的正规机构,除非他们取出手指里的身份芯片,放弃公民身份。 “你真该死。”璃深吸了一口气,”好,标准规格的植入式生物人工肾脏市价大约一千万联邦盾,去掉那合同报酬,还差一百万,” “那没问题,没问题,我来借钱,都听你的。”唐旭连连点头,只要不被这个疯女儿折磨致死,一切都好说,让他戒掉神经通路调节剂都行! “记住你所有的承诺。” 璃俯下身,一一解开捆住唐旭手脚的粗绳。唐旭怔怔地望着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你真的不杀我了?” “你觉得那样比较好?” “不,不!唉哟!”唐旭连连摇手,却因手上的伤口痛得叫出声来。 “这都是你应得的。”璃冷笑道,但也明白这样的出血量还是有些危险,”够了,别动,我去拿绷带。”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一刹那,脑后忽然袭来一阵恶风。 “贱人!” 原本还瘫在桌上的唐旭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似的,他居然猛地从她身后扑上来,用手臂死死勒住她的脖子。 璃猝不及防,唐旭的双腿也因先前的伤没法站稳,两人一起摔倒在地板上。 方才还连话都说不利索的男人,此刻爆发出的力气却大得异乎寻常。粗糙的臂弯卡住她的咽喉,她拼尽全力也无法撼动。 “玩得很爽是不是?!他妈的,居然还敢威胁我!” 遭了,璃心想。 随着大脑开始缺氧,她的眼前开始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 意识在塌陷。 整个世界都在融化、下坠,像一块被火焰舔舐的冰块,边缘泛起焦黑。 但在意识彻底沉没之前,她脚趾碰到了什么东西。 很小。金属。冰凉。 是她方才丢在桌角旁的那把小刀。 在失去意识的边缘,她用脚把那把刀一点点勾近,摸索着抓在手里,然后凭着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反手,朝身后狠狠刺了出去。 “呃……!” 勒住她咽喉的力道陡然松了。 “咳咳!” 璃大口大口地喘息,喉咙里火烧火燎,每一口气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好不容易才勉强跪坐起来。她转过头,看向那个男人。 唐旭就倒在她脚边,他用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脖子,鲜血从指缝间、以及他右掌的伤口处汩汩涌出,染红了他那件廉价睡衣。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含混的气音。 他瞪着璃,那双与她如出一辙的浅棕色眼睛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是震惊,抑或是困惑?谁也无法分辨了,因为生命的光芒正从他的瞳孔中飞速消逝,他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客厅终端屏幕休眠状态显示的广告,还在无声地、机械地变换着画面。 璃跪在血泊里,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刀。 刀尖还挂着血,一滴,两滴,落在地板上,汇进那片暗红色的洼里。 其实她从来没想过要真的杀死父亲,然而现在这已经成为既定事实了。 这也意味着她无法履行让姐姐过上新生活的承诺了,因为犯下杀人罪的她即使从少管所出来,也不可能有资格在”摇篮”教育中心就读了,遑论进入大学或入职集团。 而且,得知自己杀死了父亲后,姐姐会怎么想?天仁又会怎么想?向往司法正义的他,想必最厌恶的就是自己这种行径…… 已经黄昏时分了,公寓中心的霓虹广告投影亮起,在雾霾里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晕,像一只巨大的、漠然的眼睛,静静注视着这间小公寓里发生的一切。 璃慢慢站起身,脱下自己沾满血的外套,盖在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上。 然后她拿起终端,指尖停在屏幕上很久很久,才按下那几个数字。 “喂,是联邦警局吗……” 10 本应崩坏的日常 “拉普拉提电信集团提醒您,您的余额已不足,请立即充值。由于您呼叫的号码属于联邦紧急服务,现在将开始为您录音,在充值完成后,录音将被自动发送。” “录音开始,按0结束,按1取消,按2进行充值——” 璃沉默了几秒,然后按下虚拟键盘上的数字1。 她这才想起来,这个月还没有给自己的电信账号续费。一个刚刚杀了人的凶手,想自首,却连报警的电话都打不出去,荒谬得让她几乎想笑。 但无论如何,得赶在姐姐回家之前让联邦警把现场处理好,她可不想让姐姐目睹这种血腥的场面。 去公寓的办公处吧,她如此想道,便朝门口走去。身上还残留着些许血迹,也许会吓到其他房客,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然而,就在她即将伸手触到门把的刹那—— 那扇从设计上只能向旁侧滑开的门,忽然开始诡异地旋转。 不止是门。玄关、墙壁、地面,也在跟着旋转,整个房间像被谁拧动了轴心,缓慢而不可抗拒地偏斜过去。她下意识想伸手扶住门框,指尖却从冰冷的金属表面滑开了。 不,是她的视野在旋转。 等她想明白这一点时,整个人已经直直地摔了下去,脑袋狠狠地撞上地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黑暗兜头罩下来。而在那黑暗彻底吞没她之前,她仿佛听见某种细碎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仿佛有成百上千只看不见的黑虫正顺着她的脊髓往上攀爬,啃咬着她的神经末梢。 Please enable JavaScript to view the comments powered by Disqu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