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姐姐的谎言

联邦历510年9月4日。

午饭后的休息时间,喧闹渐渐沉淀,教室里浮着一层慵懒的余温,不少同学都将座椅靠背的角度调低,关上学生仓开始午睡。

璃含着速效短程安眠药片,然后从座椅下的储物箱里拿出颈枕。

旁边的好友晓冉见状凑过来,戳了戳她的胳膊:”怎么今天突然午休了?”

“昨天睡得比较晚。” 璃苦笑了一下。

正当她准备躺下时,她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脑袋从窗台冒了出来。

“诶?天仁?”她有些吃惊地抬起头。

“璃,呃,打扰你午休了,可以出来一下吗?有事想跟你说。”天仁神情中透出几分严肃。

“噢,好呀。”

璃撑起身子,朝教室门口走去。

“哟,终于下定决心要表白了吗?”

晓冉靠在窗台上,笑眯眯地调侃天仁,语气里满是八卦。虽然不同班,但她也认识天仁。

天仁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他连忙摆手。

“别乱说!我找璃是有正事。”

“太着急了吧?离二十五岁还远着呢,这么怕她被分配给别人吗?”

“分配?!不是,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晓冉笑得更欢:”好了,不逗你了。” 说完冲他挤了挤眼睛,便转回头躺进自己的学生仓里,只是眼睛还在偷偷朝这边瞄。

走廊上,天仁靠在被阳光晒得有些发烫的窗户边,欲言又止。

“怎么啦?神秘兮兮的,还特意午休跑过来找我。”璃已经来到天仁身旁,歪着头看他。

“其实也不是什么事,我有位认识的学长。”天仁挠了一下头发,顿了顿才开口:”中午闲聊时,他抱怨升入12年级后辛苦很多,放学后还要强制自习。”

“嗯?是呀……姐姐最近明显很疲惫。”璃叹了口气。

“但他说,幸好这周不用自习。”

听到天仁的话,璃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下意识屏住呼吸。

“这周不用?”她不禁重复了一遍。

“学长说,这周是贝叶斯大学的’脑科学系特招周’,12年级的所有学生都要参加神经连接适应性测试,达标者无需参加统考,就能特招进入贝叶斯大学的脑科学系。”

“……适应性测试要占用教室?”璃问。

“嗯,只有当天要接受测试的学生需要留校。”

璃没有说话,只是将指尖悄悄攥紧。

“所以,为什么昨天真絮姐要说她在自习呢?”天仁困惑地问道。

“嗯……”璃皱起眉毛,努力挤出一丝轻松的神情,”该不会是姐姐谈恋爱了,放学后偷偷去约会了吧?昨晚我还看到她在学化妆呢。”

“哈?”天仁愣了一下,笑了起来:”倒不是没可能,真絮姐肯定有很多人喜欢。不过何必骗我们呢?”

“可能还不好意思和我们说吧?”

“也是。” 天仁挠了挠头,”那看来是我想太多了,还打扰了你午休。呃,你快回去吧,我也回教室了。”

“好,特意跑一趟告诉我,费心啦。”

“嗯,放学后见。”

然而,天仁的身影刚消失在走廊尽头,璃脸上的笑容就瞬间消失了。她靠在墙壁上,神色凝重,因为早上上学时,姐姐说今天放学后还有强制自习,不用等她。

昨晚姐姐压抑的哭声,此刻在她脑海里愈发清晰。

午休剩下的时间里,即使有安眠药片的作用,璃也一直没能睡着。

旁边的晓冉戳了戳她的胳膊:”怎么了?睡不着?”

“没事。” 璃摇头,声音低低的。

下午的课程里,璃始终心不在焉。老师讲的考题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手里的笔在终端上胡乱画着。

她靠在座椅上,拇指按着太阳穴,努力盯着老师在电子屏幕上写下的公式,视线却反而愈发模糊。

昨晚真絮蜷缩在床上的背影,仿佛和屏幕上黑白分明的字母数字重叠在一起,令她心烦意乱。

“璃,你来回答这一题。”

她猛地回过神,却不知道老师的问题是什么,只能呆呆地看着学生仓的屏幕面板。

“第四十二题。”晓冉嘴唇翕动,轻声提醒道。

“第四十二题……”璃迅速扫了一眼题干,飞快得出答案,”选C和F。因为Rastino-3激酶抑制剂在抑制肾癌细胞分裂的同时,也有导致轻度抑郁及神经衰弱的副作用。”

“根据《贝叶斯医疗经济学》的II类评估模型,这类副作用可显著提高患者对后续神经调节类药物的依从性,从而优化长期治疗收益结构,因此是首选靶向药。”

“很好。”老师满意地点头,”大家要多向璃学习。”

璃松了一口气,朝晓冉点了点头表示感谢。

“不客气!”学生仓的屏幕上弹出晓冉发的消息,还有一个俏皮的表情。

终于熬完最后一节课,璃立刻将终端收进背包,几乎是冲出了教室。晓冉在她后面喊她,但她没有理会。

课间时她已经找到天仁,说自己今天要接受培训,让他和小念不用等她。天仁没有怀疑,只是叮嘱她结束后早点回家。

璃快步走出一楼电梯,此刻校门附近还没多少人,只有几位提早下班的教职工。

她四处张望了一圈,躲进了一处枝叶茂密的人工灌木丛。这些高分子塑料制成的叶片有着完美却死板的纹理,散发着淡淡的工业防腐剂气味。风一吹,硬邦邦的叶片相互摩擦,发出沙哑的机械声响,刚好掩盖了她略显急促的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煎熬。

学生们像潮水般涌出来,三三两两说着话,脸上带着放学后的轻松。

与他们的心情截然相反,璃的心跳越来越快,她屏住呼吸,目光在人群中仔细搜寻,既期待能看到姐姐的身影,又隐隐希望不要看到–这样至少能证明姐姐的话也许不是谎言。

五分钟,十分钟……

就在她快要放心时,一个熟悉的纤细身影出现在校门口。

是真絮。

她穿着校服,头发整齐地披在肩上,低着头似在想事,脚步有些匆忙。她的身边没有任何人陪伴,既没有同行的同学,也没有所谓的 “男朋友”。

指尖的凉意顺着胳膊爬上来,璃的心则沉了下去,她躲在灌木丛后,看着姐姐孤单的背影远去,心底的不安愈发强烈。

她咬了咬下唇,犹豫了几秒,终究还是悄悄从灌木丛后走了出来,远远地跟了上去。

姐姐的目的地似乎还是教育中心附近的接驳车站,这让璃安心了一些。也许姐姐只是要回家而已……她如此想道。

只要跟上去就明白了。

为了不被对方发觉,璃保持了十米以上的距离,然而车站里的人群太过密集,真絮的背影逐渐变得遥远,在人群中时隐时现。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借过一下。”

“让一下!”

璃不断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公司职员和学生,但人群很快又会像水流一般合拢。

“等,等一下!”

在路人们诧异的目光下,璃的双手最终徒劳地按在已经关闭的车门上。透过玻璃,她看见姐姐垂头坐在角落的座位里,但看不清她的表情。

接驳车逐渐开始启动,已经无计可施了。璃抬起头,寻找接驳车的车号。

“B071……”

陌生的序列号。这不是回家的车次。

字母B代表这是连接上城区与中城区的班车,具体路线则需要查询,从车身那满是广告的涂装看,应该是布莱恩特公司运营的线路。

璃家在17区,位于中城区的南侧,而布莱恩特轻轨公司的业务主要覆盖北区。

脑袋莫名开始隐隐作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躁动,又像是某种不祥的征兆。

希望姐姐平安无事。璃甚至在心中向并不信仰的”恒元之主”祈祷。

7 正当的理由

直到口干舌燥到喉咙仿佛灼烧起来时,璃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五六个小时滴水未进了。

瓶子里还是从教育中心带回来的水,带着那股所谓”体质增强剂”的甜腻腥气,她皱着眉喝了一些。至少那是上城区里经过蒸馏处理的净水,总比这老式公寓提供的直饮水要强一些,后者的铁锈味浓得像是给下城区的”非公民”喝的。

冰箱里那盒人工合成牛奶还剩一半,她索性全部倒进了姐姐的水杯里,将纸盒丢进水槽下的垃圾处理口。

做完这些后,她重新坐回沙发上,闭目养神。

然而仅仅过了几分钟,璃就又没忍住睁开眼,点开自己的个人终端。

时间是七点三十二分,而姐姐却还没有回家。

璃已经快把B071接驳车途经的六十七个车站名都背下来了,但这只让她更加心烦意乱,因为那无论怎么看都不是回家的路线。

“我到车站了。”终端屏幕上显示着数分钟前姐姐发来的消息。

是我想太多了吗?璃靠在客厅沙发上,揉了揉额头。

突然,玄关传来了开门声,璃立即从沙发上弹起来。

“姐姐?”她问。

“嗯?是我。”

姐姐真絮从玄关走了进来,她摘下防霾口罩,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长发有些乱。看到璃站在客厅里,她有些惊讶地笑了,那是和平时一样温柔的、但有些疲惫的笑。

“你在等我吗?”

“今天自习也好晚。”璃说。

“嗯,没办法,要升学了嘛。”真絮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哑。

谎言。

璃端着水杯,看着姐姐弯下腰换拖鞋,后颈露出的一截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她知道姐姐在撒谎。姐姐也知道自己在撒谎。可她还是说得这样自然,这样温柔,仿佛只要语气足够轻,谎言就不会硌到任何人。

“来点牛奶吗?”璃将水杯递给姐姐,”我已经喝过了。”

“谢谢,我正好挺口渴。”

真絮接过水杯,走进自己的卧室。

“你怎么在客厅里?作业都写完了吗?”她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

“嗯,写完了。”

这同样也是谎言,璃根本没有心情做那种事。

“不愧是你。”真絮笑了笑,从卧室走出来,”那,我先去洗澡啦。”

“快去吧,放松一下。”璃点点头。

“对了,你饿了吧?父亲待会带晚饭回来。”

“他给你发消息了?”

“……嗯。”

真絮的眼神在那一瞬间闪躲了一下,这没有逃过璃的眼睛。

璃还想说什么,但浴室的门已经关上了。很快,隔着墙壁传来花洒的水声。

璃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姐姐卧室的门上。

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正好可以瞧见床头柜上,那枚花朵形状的吊坠在昏暗中泛着微弱的银光。

那是璃送给姐姐的人生传记项链,能不间断记录使用者与他人的对话,支持文字归档与声纹识别等功能……广告词在璃脑海里逐字浮现,她的心脏也开始加速跳动。

要这样做吗?真的?这可无疑是窥探隐私,而且用的还是自己昨天刚送给姐姐的生日礼物!就只是因为姐姐这两天放学后没有立即回家?自己甚至没有去尝试问一下,兴许姐姐会以实情相告呢……

不,我只是在担心姐姐,这是正当的理由……

最终,在短暂而激烈的思想斗争后,璃还是赤着脚走进姐姐的房间,拿起项链,上面还残留着些许体温。

她将项链靠近自己的终端,激活无线连接功能。

“请求访问设备。”她按耐住内心深处的罪恶感说道。

“成功识别新设备。”终端的机械女声播报道,”正在连接法拉赫服务API下载协议……请输入管理员密码。”

“791510。”她用屏幕上的虚拟键盘按下这一串数字。

尽管只是两天前收货时按着说明书指示登陆过一次,她依然能轻松回想起初始密码。

璃深吸了一口气,心底里竟然有那么一点希望登录失败。

如果姐姐已经重置了密码,那她就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她会尊重姐姐的隐私。

“密码正确。”

“……抱歉,姐姐。”

璃叹了口气,随即将声音压低。

“导出今天的音频记录,同时按声纹归档总结。”

终端屏幕上随即弹出一个进度条,以及一份不断在实时更新的归档文件。

系统正在为今天录制对话逐一标注声纹归属,由于真絮还没为这些声纹设置人名,所以是由内置的人工智能根据对话内容自动推测身份的。

今日总结:

主使用者真絮,音频总时长38分钟……默认按照今日首次对话时间顺序,列出今日一共18位对话对象如下:

同学A,音频总时长11分钟。

同学B,音频总时长7分钟。

老师C,音频总时长47分钟。

同学D,同学E,老师F……以及–

父亲,音频时长26分钟。

浴室的水声还在响,璃的表情则僵住了。她清楚地记得,今天早上她和姐姐出门的时候,父亲还没睡醒,那家伙一般会睡到至少十点才去赌场。

那么,为什么人生传记项链里会有父亲与真絮的对话记录?

她将项链放回床头柜,并且谨慎地摆成原先的角度,再回到自己的房间,关门,戴上耳机,然后按下倍速播放键。

璃坐在床沿,像一尊古代雕塑般一动不动地听着。

录音很快播放完了,廉价的耳机里只剩下细微的电流声,浴室的水声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估计姐姐已经回到卧室。

璃惊讶地发现,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冷静地思考,她在听录音时产生的所有情绪依然在客观上存在,但并未冲昏她的理智。

也许是饮水不足感冒了,她有些头痛,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颅骨内侧用指节不紧不慢地敲。但奇怪的是,她觉得自己的思绪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她拿起终端,给自小就认识的好友天仁发了几条消息。消息的内容大致是询问联邦未成年人法和集团治安条例的。天仁立志进入集团的法务部,所以选修了法律相关的课程,问他再合适不过。

屏幕的冷光映着她的脸,头痛渐渐变得不再像疼痛,而像某种细碎的、永不停歇的低语,贴着她的脊髓一遍遍重复着同一句话。

她听不清那句话的内容,但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8 时钟下的阴影

上午最后一节课,讲师莱德尔先生的激光笔已经在屏幕上那堆微积分式子里来回跳动二十分钟了,再配上他那毫无语气起伏的讲解,班里三十几名学生几乎全员眼神涣散。

晓冉深知自己不可能在UGE的考场环境里做出这种高难题目,所以干脆放弃了思考,整个人陷在学生仓的座椅里,但没过多久她就觉得又窄又闷,又直起身子。

她瞥了眼坐在一旁的璃,出乎意料的是,公认全年级最优秀的女孩完全没有在听讲,甚至连屏幕面板都关了。

她似乎状态很差,上半身前倾,右手手肘撑着膝盖,拇指不断按压太阳穴。

“你还好吗?”

晓冉给璃发了一条消息,但马上意识到自己太蠢了。璃都把屏幕关了,怎么会看到她的消息?

“你还好吗?”

她低声问道。

“璃?”

璃没有答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是身体不舒服吗?”

“头疼。”

“疼得厉害?”晓冉看着璃泛白的嘴唇,”要不我带你去医务室?”

璃先摇了摇头,但随即她又点开自己的屏幕,右上角显示现在是联邦东部标准时间11:35。

“你说的对,我还是休息一下吧。”她的声音微不可闻。

晓冉没多想,立刻举手:”莱德尔先生,璃身体不舒服,我带她去医务室。”

“嗯?难怪璃今天心不在焉,那快去吧。”莱德尔先生摆手道。

璃撑着扶手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晓冉连忙扶住她,触到她皮肤的冰凉,心里更沉了些。

走廊里很静,阳光洒在地板上,亮得刺眼,璃偏了偏头,避开光线。

“慢点。”晓冉扶着璃走进升降梯,在屏幕上输入数字“20”。

她们的教室位于十四层,因此按规定是由本栋教学大楼的中层医务室负责。

位于二十层的医务室里,微弱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值班医务官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士,她让璃坐在桌前,镶嵌于她左眼框部位的那颗标准版FS-700医用义眼微微转动,快速扫视璃的上半身。

她本人则半侧着头,用正常的右眼盯着显示器,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幽蓝的光映在她干皱的脸上,让晓冉觉得这位陌生的新医务官有些阴森。

“嗯,11年级,学号LM13506AE,对吧?”

“是的,女士。”璃答道。

“体温37.3度,心率87bpm,没有义体安装史,嗯……身体有什么不适?”

“我头很疼。”

听到这句话,医务官的动作莫名停顿了一瞬间,她抬起头再度审视璃。

“头疼多久了?”

“没多久,从昨天开始的。”

“身体还有什么异样?比如耳鸣、失眠?”

“没有。”

“最近心情不好吗?”

“……挺好的。”

“有没有产生什么幻觉?”

“幻觉?”

医务官的问题越来越离谱,不止是晓冉,连璃都有些皱起了眉头。

“幻觉?没有这种事。”

“这是集团医管局新加的例行筛查指征,没看新闻吗?就是那种新型的不明传染病,会令患者产生幻觉。”

医务官似乎也察觉到了两人的疑惑,敷衍地解释了一句。

“既然不严重,那先不急着开药,你去三号病床躺会儿吧。”

“谢谢您,女士。”

医务室的隔间里,璃听话地脱鞋躺下,晓冉在一旁给她盖上毛毯。

“谢谢。”璃侧头轻声说。

“生病了就少说话!”晓冉将璃露在外面的手塞进毛毯里,”先睡一觉吧。”

“嗯,你也先回教室吧,别耽误上课。”璃闭上眼睛,”放心,我没事。”

“可是……”

“真没事。”璃睁开眼,笑了笑,”我睡一觉就好。”

晓冉见她坚持,只好点头离开。

经过医务室的窗户时,她发现窗帘没完全拉紧,留了道缝,于是她下意识瞥了一眼。

璃依然平躺在床上,但此刻她的表情既不痛苦,也不虚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不知为何,她连眼睛都没眨,死死地盯着墙上的挂钟。那是一块模拟成老式圆盘时钟的电子屏幕,像素点构成的时针、分针、秒针各自有序地转动着,大抵是为了让在此休息的学生能更放松一些吧。

晓冉虽然有些诧异,但她只是产生了”看来她躺在床上没那么头疼了”、”生病了也这么在意时间怕错过下一节课,不愧是她”诸如此类的想法。

然而剩下的半节课,晓冉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个画面–伴随着”滴答、滴答”的虚假机械声,璃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三根转动的漆黑指针,那种眼神让晓冉感到无比陌生,简直像是在精确倒数着某头猎物的死期。

下课铃一响,愈发放不下心的晓冉立刻冲出教室,挤进升降梯,往位于大楼二十层的那间医务室跑去。

“女士,请问璃,呃,我的那位朋友怎么样了?好些了吗?”她气喘吁吁地推开门。

“是你啊?”医务官从电脑后抬起头,”她十几分钟前就走了,说回家休息,填了病假表。”

“走了?”晓冉愣住了,”她不是头疼得厉害吗?”

“她说好多了,就在你离开几分钟后。”

“啊?”

晓冉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是否该感到高兴。

“她自己一个人回家了?”有名男生在她身后问道。

晓冉扭过头,看见一脸担忧的天仁站在医务室门口。

……

……

云轨接驳车在空中飞驰,身穿校服的璃靠在窗边,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轨道下方迅速远去的上城中央公园,不知在想着什么。

在这由六个行政区组成的中城区里,居住着多达一千二百万的联邦公民,密集的建筑群延绵不绝,直至地平线的尽头。

对于上城区的权贵们而言,这是繁荣的象征,但对于居住于其中的人来说,只会感到慢性窒息般的压抑。

若是遇到有人挺起胸膛说,瞧,这是靠我们全体市民建设出来的伟大城市,那要么是被工业废水搞坏脑袋的傻子,要么是不关心家里账单的学生。

由于已经过了交通高峰期,为了节约成本,这一班接驳车被缩减成只有单节车厢,使其反而比高峰期还拥挤一些。

“哟,这是贝叶斯的校服吧?怎么不上课,从‘摇篮’里跑出来了呀?”

一名朋克风打扮的年轻女人靠上来试图搭讪,她咧牙嬉笑,轻浮地显摆那双镀金唇环与定制款的钛合金下颚,但璃毫无反应。

“喂,喂?聋子吗?我在和你说话呢!”

见自己被无视,女人顿感不悦,她扯着嗓门,抬起手朝璃的肩膀伸去。

“你–”

女人忽然闭上了嘴,因为眼前的那名女学生终于转过头来,像是才注意到她。

“请问有事吗?”

璃语气礼貌,正脸也比预想中的更符合她的喜好,但女人的脊背却瞬间窜上一股恶寒。从那双浅棕色的眼眸深处,擅长察言观色的她没能读出任何情绪波动。没有恐惧,没有厌恶,甚至仿佛没有倒映出她的影子。

这名在下城区混迹多年的女人讪笑了一下,随即用手指了指自己右耳处植入的骨传导耳机。

“我在和朋友通话,打扰到你了吗?抱歉呀,小同学。”

“不要紧。”

尽管头疼欲裂,璃还是维持着基本的礼貌微微点头。

女人则收起那副街头混混般的轻浮态度,顺势退后几步,站在璃身后远处。

她当然没看出璃身体不适,只是嗅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与吞并了她所在帮派的新”头目”如出一辙。

疯狂,危险,极端。

只不过眼前这名少女散发出的氛围更加诡异,那是一片足以吞噬活物的深渊,透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纯粹的死气。

女人再未有任何动作,一直等到璃下车后,她才悄悄松开在外套内衬里的消音手枪。

“妈的……肯定又是那种人,现在居然连来上城办个差事都能遇上了。”

“这活见鬼的城市!”

艾里斯·索恩,这名来自下城区的帮派枪手低声嘟囔道。

9 魔女的本性

璃并着膝盖,在客厅沙发前席地而坐,神情平静得就像古代的巫女,然而从她时不时抽搐的面部不难看出,她的头疼已经到了难以忍受的程度。

她不清楚自己是患上了什么恶疾,但她已经不在乎了,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屋子里没有开灯,仅有的一扇窗户被拉上了窗帘,因此即使是午后也相当昏暗。

不如说,这房间的采光原本就不太好。

似乎正因如此,璃从工具箱里翻找得有些吃力。工具箱是很久以前从街边买的廉价货,里面塞满旧式的工具:电动螺丝刀、激光测距尺、绝缘手套等等。璃在箱中摸索,最终抽出了一把朴素的锤子。

锤头已经生锈,只反射出一丝微光,她上一次见到它,还是多年前母亲还在世时用它来修理松动的厨余垃圾粉碎机。

母亲是贝叶斯集团的基层机械工程师,做这些事永远手到擒来。

璃捧着锤子,转头看向躺在桌上的男人。

男人的双手双脚被粗绳分别绑在桌子的四个支脚上,嘴里被塞了块破布。

他眼睛紧闭,胸口微微起伏,安眠药的效果让他睡得很沉。

璃站起身,锤子在手中晃荡。她走近桌子,俯身看着男人的脸,那张让她畏惧、鄙视、憎恨的脸。

胡子拉碴的下巴,布满红血丝的眼皮,还有那道从额头到眉骨的旧疤–据说是年轻时留下的。

看着这张可憎的脸,璃下意识地握紧锤柄。

她举起锤子,对准男人的右腿膝盖。

第一击砸下,声音闷闷的,反弹的力量险些让她没握住锤柄。男人膝盖上的皮肤迅速肿起,昏迷的男人身体颤了颤,眉头皱起,只发出一声低哼。

不知为何,她居然觉得那种盘踞在她脑髓深处、如虫豸般密集啮咬神经的剧痛减轻了一些。

“我真的是疯了,这怎么可能呢?”

她摇了摇头,看向自己那纤细的双手。

她清楚自己力气不大,所以这一次,她将铁锤举得更高,再全力砸下。

这一次男人猛地抖动了一下,但还是没有醒来,他膝盖的皮肤已经裂开,渗出的鲜血染红了锤头。

璃厌恶地瞥了一眼血迹,手握的位置离锤头更远了一些。

第三击,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听起来就像那辆每三天来一次的环卫处理车碾压垃圾的声音。

头好像真的不疼了。

第四击,男人的膝盖已经明显变形,中间凹了下去,腿则弹了起来,抽搐得厉害。

“呜!呜!”

男人终于醒了。剧痛让他从喉咙挤出低吼声,他显然还没搞清楚状况,直到痛觉稍微退去后,他才看清眼前拿着锤子的女孩,瞳孔骤然收缩。

“呜?呜!”

他立即就认出了璃,愤怒地试图挣扎,但无济于事。胶带死死地封住了他的嘴,他只能闷吼。

璃见状暂时放下了锤子。

“说点什么?”她撕开了男人嘴上的胶带。

“你……你!”男人喘着气,声音沙哑,带着酒后的粗鲁,”你干什么?!放开我!”

璃没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眼神如古井般平静,却在底部藏着某种即将燃烧、或者说已经在燃烧的疯狂。

“小贱人!你要干什么!喂!来人啊!”

意识到不妙的男人焦急大喊呼救,但他的声音无法传出这个房间。

璃已经启动了所有窗户的隔音模式,两层玻璃之间都被抽成了真空。即使有些许喊声外泄,在这个年代,也不会有什么人多管闲事的,毕竟,谁知道你是不是在嗑药、抑或是在玩什么特殊游戏呢?

“为什么?”璃终于开口,声音轻柔得像在询问天气,”为什么你要那样对她?”

“什么?我听不懂你在–啊啊啊啊!”

男人突然凄厉地惨叫,因为他右手的几根手指被璃狠狠地砸了一锤,从指节异样弯曲的程度看,这一下就至少断了两根指骨。

“先用锤子,免得失血死了。”璃平静地说,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

剧烈的疼痛让男人面容狰狞,他几乎没听清璃的话,但他看到了摆在地上的老虎钳和切高纤维合成肉专用的尖刀。

“你……你这疯子!魔女!啊!!”

又是一锤砸在男人的手指上。这分明是璃第一次做这种事,但她完全没有胆怯之类常人应有的情绪,甚至手腕都没有丝毫颤抖,连她自己都略感诧异。

也许确实如男人所说,自己是天生的”魔女”吧。

但那又如何呢?她现在只关心一件事,那就是能否给予这个男人足够的痛苦。

“父亲,得节省体力,”璃轻声说,”还早着呢。”

在听到”父亲”这个称呼后,名为唐旭的男人似乎恢复了一丝神志与力量,他大吼:

“唐璃!你她妈的疯了吗!”

璃皱起眉头,联邦主体三大民族的文化里习惯只用名字称呼他人,而且周围的人也都清楚她讨厌这个姓氏,所以她已经很久没被人叫过自己的全名了。

“你先松开这绳子,”见女儿短暂停下动作,唐旭急忙继续说道,”有什么矛盾我们都可以慢慢商量。”

璃没有用语言回应,她只是又一次地挥动铁锤,将对方右手唯一完好的小拇指也砸得粉碎。

在父亲那愤怒的惨叫声中,璃嘴角上扬,露出扭曲的笑容。

“哈,感觉怎么样,父亲?力道足够吗?”

她仿佛在那骨肉碎裂的声音中获得了某种愉悦,语气居然变得有些欢快起来,她将铁锤转向唐旭的左手,问道:

“这边准备好了吗?”

从璃口中说出这番疯狂的话语,实在令人难以想象,就连唐旭都不禁忍着剧痛呻吟道:

“你……你为什么要……你真的是璃吗?”

“当然是呀,莫非你连亲生女儿都认不出了吗?”

璃使劲用力挥下铁锤,她就像坏掉的机器一样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相同的动作,房间里回荡的只有沉闷的撞击声,以及亲生父亲唐旭那仿佛恶虎临终的吼叫。

“我……我他妈的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给我停下,唐璃!你–呃啊!咳,咳咳……嘶哈,哈,喂,你这疯子!你有在听我说话吗?你到底要干什么!我可是你亲生父亲!你这–啊!咳,哈啊……不,别……等,等一下!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承认,是我错了,我错了!”

璃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将视线从父亲那已经变形得像破烂抹布的手掌上移开,投向那双充斥着愤恨、与自己别无二致的浅棕色眼睛。

唐旭咬了咬牙,道:”她告诉你的?”

“我自己发现的。”

璃冷冷地说。

“福音基金会是吧?父亲,没想到你还挺有爱心啊,强迫自己刚成年的女儿捐一双眼睛。”

听见”福音基金会”这个名字,唐旭顿时面如死灰。

10 疯狂

璃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掌大小的纯黑色移动终端,其外壳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幽光,如同一块墓碑。

从中播放出的是唐旭抱怨的声音:

“这福音基金会明明也不干净,签个捐献协议居然还假惺惺地要求你必须成年,这样他们就不算违反联邦法了?妈的,昨天就差一天也不行,真是浪费老子时间。喂,你能不能别哭了!摘两只眼睛又不会死,待会到了基金会签字可别反悔啊,不然你和你妹妹都别想上学了,我没钱!喂,你知道你和买家那边的病号配型有多合适吗?这样的巧合,要说不是’恒元之主’的旨意,我可不信!何况,买家的报价可是五百万联邦盾啊!”

璃面无表情地按下终止按键,显然是不想再听第二遍了。

听完这段录音后她一夜未眠,直到清晨她独自离家,忍着头疼去找熟识的多功能商店店长,以失眠为由买下强效安眠药粉。

“这一包是三天的量,绝对能让你睡上好觉。”光头店长还多送了她一包,说看她脸色太差了。

她将那药粉全部溶解在唐旭起床后一定会服用的神经通路调节剂里,再假装无事发生地同姐姐一起出门上学。

她从未做过这种事情,但她好像生来就有做这种事情的天赋。

“录音……为什么你会有这种东西?”总算缓过来的唐旭忍着痛愕然问道。

“这可不是法庭,我不需要向你解释。”

“你……你在你姐姐身上放了监听设备?”

“临死之前就只剩这种无聊的问题?”

“你说什么?”唐旭的脸唰地变白,”你要杀了我?我可是你父亲!”

“她可是你女儿!”璃阴沉道。

“她,她又不是我亲生的……见鬼!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要杀人吧!就算两只眼睛都没了,换上义眼人也还能正常生活的啊!”

嘎。

那是璃牙齿咬合过紧而发出的生涩声音。

义眼要通过眶后神经束对接视觉皮层,而像真絮这个年纪,颅骨仍在发育。随着年龄增长,植入体会一点点压迫视神经和眶后额叶,带来无法逆转的损伤:头痛、失眠、记忆衰退,到那时连正常生活都难以为继,也无法靠更换义眼来挽回。

唐旭不可能不知道这些。见那柄铁锤逼近,他慌张大喊:

“不不,你,你冷静一点,还没做手术呢!约的是这周六,我还能去取消合同,但是违约费真的很贵,我可没钱,那个基金会肯定不会放过我们的!不不,我去借钱,我去借钱!真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唔唔唔唔唔唔唔!”

璃将铁锤狠狠地捅进唐旭的口腔,然后粗暴地搅动。

被撞掉的几颗带血牙齿与锤头不断擦碰,发出叮叮清脆的声响,简直就和唐人街厨师翻炒冰糖时的动静如出一辙。

这种荒诞的想法,反而如同渗入灼热齿轮缝隙的冷却液,让璃稍微冷静了一点。

“……抱歉,父亲,刚才没控制住自己,都怪你说的话太恶心了。”

璃将铁锤从父亲嘴里抽出来,后者则边咳嗽边吐出那几颗断牙,在他的脸颊两侧,植入式雾化腔义体的排气缝正往外渗着血。

她深吸了一口气,扭曲的表情居然片刻间就恢复了正常。

“是不是力道太重了?别担心,我没打算这么快就杀你。”

她嘴角甚至重新挂起了那抹她惯常的、活泼的、人畜无害的浅笑。在唐旭眼里,这更令人毛骨悚然,他甚至开始怀疑对方是服用了什么精神类药物。

“你……”

唐旭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他那件廉价合成纤维睡衣,他狠狠瞪着女儿,喉结上下滚动,似乎想说什么咒骂的话,却都硬生生咽了回去。

最后,他有气无力地说:

“你该不会是认真的吧?杀了我对你可没有好处。联邦的条子会把你丢进下城的监狱,你这是在毁掉自己的前程!”

他本来还想加一句”还有,你的姐姐怎么办?”,不过他没敢说出来。

“你该去报警,对,报警!让联邦法庭来审判我的罪行……”

“联邦法庭?”璃问。

“当然,我会在庭上认罪的,我也没法不认罪,不是吗?你有人证,也有物证……”

“那我也可以杀了你再自首,让法庭审判我的罪行。”

璃将铁锤在手心转了半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而且你大概忘了,父亲,我今年才十七岁,属于未成年公民。”

她微微歪了歪头,语气真诚得像是在探讨一道习题的解法。

“根据联邦未成年公民保护法,以及贝叶斯集团莱明市治安条例,哪怕我今天失手杀了您,也只会被判处至多一年的少管所监禁和心理矫正,后续不过是一些强制社区劳动罢了。”

唐旭有些呆滞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他不敢相信这样恶魔般的话语出自对方口中。

“你真的是璃吗?”他又问了一次同样的问题。

“如假包换,父亲。”

她将锤子轻轻搁在桌角,然后拿起那把切纤维合成肉用的小刀。刀身不过手掌长短,却足够锋利。

“喂!喂!放下!”

“放心,父亲,人不会这么容易死的。你去年用酒瓶把姐姐砸晕,她在尼卡先生的诊所里昏迷了十个小时,最后不也醒过来了吗?”

“放,放过我吧,我保证以后不再对她、对你们做这种事了……”

“只要你死了,我也能保证那种事不会再发生。”

“……我知道你恨我,我以后搬出去住,行不行?这间公寓归你所有,我们可以去公证所签合同!”

唐旭的声音抖得厉害,几乎听不清字句。

璃没有理会,她抓住唐旭那只残破不堪的手掌按在桌面,用力将刀刺了进去。

唐旭的惨叫像被挤压的金属片,尖锐而短暂,随即变成嘶哑的抽气声。

血从刀口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腕滴落在地板上,发出轻而密的嗒嗒声。

看着那把刀直直地立在父亲的手掌上,璃满意地点头。不仅那古怪的头痛完全消失了,现在她还觉得每一簇神经都有点酥麻,说不出的受用。

她几乎要忘记自己是在为姐姐复仇了。

而唐旭则颤抖着,喉咙里滚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呃……哈啊……”

璃依旧没有说话,她只是抓住刀柄,准备继续她的刑罚。

唐旭瞪着璃,喘着气,突然恶狠狠地吼道:

“他妈的,我该死吗……我凭什么要受这样的折磨!”

“你他妈的也就敢对我动手了,你这个小贱人!你也就只能欺负你亲爹!你敢向公司复仇吗?你敢吗?失心疯的婊子!集团的那群狗杀了杰奎琳那娘们,而你屁都不敢放,以后还要为集团工作卖命,哈,真他妈的搞笑!”

璃的动作停了,那种如行刑人般掌控一切的表情第一次从她脸上消失了,她不可置信地看向陷入莫名癫狂的父亲。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