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魔女

“这神赐的能力,正是为了让我们清洗这个腐烂的世界呀。”

“连你也不理解我吗?”

遮天蔽日的无人机群下,年轻的”魔女”站在尸块与机械残骸中朝他微笑。

1 伟大的企业家贝叶斯一世

“贝叶斯先生,您在这捣鼓什么呢?”

秘书的声音在空旷的私人实验室里回荡。他看到那位年过七旬的老人正坐在房间中央的办公桌旁,对着一台巨大的黑色立方体。

“嗯?你今天来得这么早啊。”

老人头也不回,花白的发丝在屏幕的蓝光中微微发亮。

“先生,明天的并购完成之后,我们就是全球前三的医药集团了,”秘书走近几步,目光仍落在那台从未见过的设备上,”我怎么可能睡得着呢?”

位高权重的老人终于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哼哼。”

那不是自矜,也非谦虚,只是一位对自己的事业充满信心的老人自然流露出的满足。

“对了,”他转过身,指向身后那台足有三米高的黑色立方体,”你刚才想问这个,是吧?”

“是的,先生。这看起来像一台超算服务器?”

“一半正确,它连接着工程部的超算集群,是目前最先进的独立存储单元,即使断电数十年,数据也绝不会丢失哪怕一个比特。”

“您又乱花钱了……”

“不不,你不明白。”

老人摇头,接着露出比之前更开心的笑容。

“这里面存储了我这一生所有的文字、音频和影像数据,以及一个以我的人生经历和性格为蓝本训练的人工智能模型。”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种SOTA级别的模型,委托费可不便宜。”

“先生,您这是……”

“简单说,这就是我的分身。”

老人张开双臂,兴奋道。

“它每个月会自动启动一次,接入外部网络,像位智者一样学习世界的变化。它会替我永远地活下去,见证我们集团的未来,直到人类攻克所有恶疾、真正掌握自己这脆弱碳基躯体的那一天。”

“天呐,先生,那集团将永远在您英明的指挥下前进,您的梦想一定会实现的。”

“噢,得了吧。”

老人不屑地摆了摆手,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华贵的老式机械表。

“该退休的时候就退休,要相信后人的能力啊。我把对话工作模式设置成手动了,在将来的关键时刻,董事会可以启动它来寻求建议。或者,”他耸了耸肩,”等我离世了,我那帮孙子孙女会来找老头子聊天也说不定。”

“这真是了不起的杰作。”秘书由衷地说,”先生,我能有幸与它对话吗?”

“自然可以,不过架构启动需要一点时间。”

老人枯槁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敲击了几下,黑色立方体上的数十枚指示灯相继开始闪烁白光。

最终,所有杂乱的光点在矩阵中央凝聚成了一束尤为明亮的乳白色光源,如同一只眼眸,静静注视着这个宽敞的房间。

“你说,”老人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许多,”以后真的会有人想和我这个老头的分身对话吗?”

“当然了,贝叶斯先生。”

秘书的回答毫不犹豫。

“您的智慧与洞察力超越了时代。您的后人,以及将来的集团高层,一定会经常来请教您的。”

“嗯……”

老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枚越来越亮的指示灯上。

白光愈发明耀,在秘书眼中映出一片炫目的光晕,而那位年迈的老人则微微恍惚,他在那炫目、纯粹、毫无杂质的工业冷光中感受到了某种近似冷酷的神圣,如同他孩提时代第一次踏进那沐浴在阳光下的”恒元之主”大教堂。

然而,在场没有人预料到,那枚指示灯下一次亮起这样的光芒,将是四百零三年之后的事了。

2 第十三号摇篮

联邦历510年9月3日。

夕阳将教学大楼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一条灰黑的舌头舔舐着中央操场的跑道。

天仁趴在教室窗边,一会从十四层楼的高度俯瞰地面,悠闲地数着在操场上进行长跑训练的学生,一会又抬起头,有些羡慕地看着那些在高空中无声飞行的浮空轿车。

这里是贝叶斯集团”摇篮”项目于莱明市设立的第十三号中等教育中心。

“天仁,程序导论作业写完了吧?借我抄。”

“今晚发你,詹姆士。”习以为常的他头也不回,只是朝身后好友摆了摆手。

他很年轻,才17岁,刚升入11年级。当然,对他来说,不是”才”,而是”已经”。

“不知不觉就已经要开始准备UGE了啊……”他感慨道。

目前共有超过四万名集团员工子女在这所教育中心就读,下至12岁,上至18岁的学生们在这数座如同蜂巢般的教学大楼中日夜研习,只为了那场决定人生命运的考试。

贝叶斯集团全联邦统一考试,简称集团统考,或称UGE。

成绩前10%的学生能有幸进入集团于各大城市设立的高等学府,他们在本科毕业后将拥有独立公寓配额,入职职级也会从L7起步,很有可能在七十岁退休前升上L10成为集团中层,实现令人艳羡的阶级跨越。

中等成绩的学生将直接分配进集团各部门成为正式员工,享受稳定的每日十二小时工作和标准等级医保,入职职级从L1至L4不等。

至于末尾40%的差生,则被视为教育投资失败品,只能靠那张贝叶斯中等教育中心毕业证明尽力争取一份中小型企业的工作,或是自谋生计了。

“按你的水平,不需要太担心UGE吧?莫非你想冲击大学?”好友詹姆士用手指拨弄着他那灿烂的金色卷发,问道。

“当然想啊。”

天仁望着夕阳下密集的城市群嘟囔道,毕竟等他父母退休后,就得靠他的职级来保证全家二等公民的身份了。不过他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因为詹姆士一家目前还只是三等公民。

“优等生才有的烦恼。”詹姆士拍了拍天仁的肩膀,”我就完全没考虑过上大学的事,毕业后能进集团我就满足了。”

“你肯定行的,毕竟抄了那么多我的作业。”

“哈!说的也是。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天仁也离开窗边,坐回自己狭窄的学生仓里,拿起水瓶喝了一口。

水里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像铁锈又像烂熟水果的甜腻腥气,这是集团在教育中心的直饮水中添加的”青少年体质增强剂”,大多数学生们早已习以为常,但天仁一直不太喜欢,他味觉天生比常人敏感。

不过大概是配方变动,天仁觉得最近的水没那么难喝了,而且也是托这体质增强剂的福,他今年又长高不少。

除此以外,他的成绩名次在上个学年也进步许多,离他的目标似乎也不再是那么遥远了。

至于家庭生活,尽管父母每个月都在为绩效发愁,还都是夜班人士所以平时根本见不到几面,但至少都是联邦医药巨头贝叶斯集团的员工,医保可靠,薪水可观,房贷利率也能比州属银行更低一些。他没什么可奢求的了。

“天仁!你妹妹来了!”

前排同学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天仁转动学生仓朝门口望去,一个娇小身影风风火火闯进来:黑色短发乱糟糟贴在脸颊,发梢沾着夕阳金辉;校服的领口没扣好,背包带子滑到胳膊上,一边跑一边晃。

她眼睛很亮,嘴角扬着大咧咧的笑,毫不在意周围学生的目光。

“哥!”小念朝他招手喊,”快收拾!”

“别那么大声啦。”天仁从座位上起身,无奈说道,”其他人还在学习呢。”

还有不少人坐在学生仓里,对着各自的屏幕操作。他们大多家庭条件一般,家里的计算机普遍是低端机型,对“摇篮”教育系统的适配性有限,所以他们常在教育中心待到很晚,只为能免费使用学生仓等设备,甚至还有一部分人选择在里面睡觉过夜。

“噢……哥,快点!”小念放低声音,不过依然蹦蹦跳跳的,”璃姐在东校门等我们呢!”

听到”璃”这名字,天仁下意识地靠向走廊上的落地玻璃墙,朝校门口的方向望去,试图找到那个纤细的身影。

当然,那是不可能的,他的教室位于十四层,他只能勉强看清地面上的人影。

“她不是要在药学实验室待到六点吗?”

“璃姐说她第一个做完实验所以先出来啦。她给哥哥你发消息,你没回复人家!”

“啊……”天仁连忙用指纹解锁自己的终端,果然有来自璃的未读消息。

所幸东侧的四台升降梯之一正好还停在这一层,天仁和小念赶紧跟着人群挤了进去。

作为大集团的教育中心,环境相关的配套设置还是相当齐全的,从一层的电梯间出来后,需经过气密门才能真正到达外界,反之亦然。

在密闭室中,天仁和小念以及其他几名学生一起换上防霾口罩。

“已确认全体人员佩戴呼吸防护面罩。”

伴随着机械女声的提示音,前方的气密门缓缓向两侧滑去,外界的空气涌入,却并不污浊,反而可以称得上是清新–这是自然,上城区的空气质量永远是有保障的。

“本轮气象污染预计将于三日后离开本市范围,请密切关注本集团气象部门公告。”

AI系统还在自顾自地念着公告,但学生们早就全部摘下口罩,离开了气密室。

“哥,璃姐在那儿!”

不用小念说,天仁就已经先一步看到了。

校门那棵人工香樟树下,一位少女正站在那里。

洁白的校服衬衣被风吹得微微贴在身上,浅蓝色长裙在膝弯处轻轻起伏,衬得她的皮肤格外清透。扎起的马尾略有些松散,几缕碎发从耳侧滑落,在夕阳里泛着柔软的光。

与天仁小念一样是东方裔面孔,不过她只有二分之一的血统。

少女名叫璃,是天仁一家曾经的邻居。贝叶斯集团的”摇篮”计划是按住所划分学区的,所以天仁与璃从小就被分配在同一所初等教育中心,如今也同样在十三号中等教育中心就读,再熟识不过。

看到天仁和他妹妹过来,她立刻露出笑容,朝他们挥手。

“璃姐!”名叫小念的少女率先冲了过去,一把挽住对方的胳膊,亲昵地蹭了蹭,”你等很久了吧?我哥就是磨磨蹭蹭的!”

璃笑吟吟地看向天仁,天仁只好挠了挠头。

“抱歉,让你久等了。”他不好意思地说,”我以为你会在实验室待到六点,就没看终端。”

璃摇摇头:”没事,我也刚到。”

“撒谎!璃姐十分钟前给我发消息的时候就说已经到校门了。”小念嘻嘻一笑。

天仁看了一眼璃的侧脸,她笑起来还是那么好看。

她是第十三号”摇篮”的传奇,不仅常年盘踞年级第一,甚至在全莱明市都排名前列。天仁已是极少数有希望冲击贝叶斯大学的优等生,却依然难以望其项背。

每一所”摇篮”每年都有一个内定的大学推荐名额,而明年第十三号”摇篮”的名额肯定非她莫属,因为她的优秀就是如此毋庸置疑,但没有多少人清楚她背后的艰辛。

“真絮姐今天也不和我们一起吗?”天仁问。

“嗯,我们不用等她。”璃道。

真絮是璃的姐姐,比她年长一岁,虽只是同母异父,但两人感情很深。

不过自从她升入12年级后,由于要准备集团统考UGE,整个人变得少言寡语许多,而且因为教育中心要求强制自习,现在连回家也没有办法四人同行了。

“可恶的统考。”小念不满地嘟囔,”唉,真羡慕先锋学院的那群人。”

“他们也是有类似的考试噢。”天仁提醒道,”而且据说难度更高。”

“但是录取率高哇!只要前50%就能自由挑选大学了!”小念瞪大眼睛嚷嚷道。

“傻孩子,他们当然不可能和我们一样呀。”璃苦笑着摸了摸小念的脑袋,”至少得是达到集团L10职级的中层管理人员,子女才能在先锋学院就读呢。”

“哼,真不公平!”

三人一边闲聊,一边并肩走出校门。

包括他们身后的第十三号”摇篮”教育中心在内,目所能及的范围内尽是高达四十层、甚至七十层以上的摩天大楼,高层部分探入灰雾中看不真切,中下层的玻璃幕墙上则闪烁或滑动着各大集团投放的广告。

由于这个片区的建筑主要是贝叶斯集团的不动产,”Bayes Biotech”的巨大文字散发着冰冷白光跨越了数栋楼体屏幕,以至于长度与高度均达数百米。

也有无人机集群进行着立体投影,比如现在小念就饶有兴致地盯着一位女性明星的巨大虚影,后者在空中介绍康诺食品集团最新推出的零卡路里冰淇淋,金色圆环形的滚动字幕悬浮在女明星头顶,如同天使的光环。

在联邦民生法禁止于市区投放有声广告前,那些装配了大型音响设备的无人机集群实在太招仇恨,以至于常被人用枪械或电子技术非法破坏。

小念在前头蹦蹦跳跳,她拉着璃的手,鞋底在漆黑的环氧树脂路面上叩出节奏,一边说着刚升入7年级的新鲜事;璃微笑着回应,和小念仿佛一对亲姐妹;天仁默默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偶尔插一两句话。

“啊,没赶上。”小念看着宽敞路面对面闪烁的红灯,”我们等吗?”她回头问。

“得等三分钟呢,还是绕路走桥过去吧。”天仁提议道。

上城区的交通指示灯一般只给行人十秒左右的通行时间,而间隔往往长达三至五分钟,以免让乘车的富人们被拥堵所困扰。

三人轻车熟路,穿过错综复杂的立交桥与隧道,进入一座开放式的大型车站,高悬的大屏幕不断滚动着线路时刻表,月台分为两层,下层共有六条轨道和对应站台,上层则供人行走,是注重效率的标准化设计。

“B079还有三分钟……诶,B330到了!”小念喊道。

三人匆忙挤进人群,一路小跑冲下月台登上接驳车。

接驳车一共四节车厢,虽然没座位剩下,但再怎么说也是接驳上城区的公共交通设施,供乘客站立的空间还是相当宽裕的。其正以略微向下的角度在几乎完全架空的钛合金轨道上飞驰,夕阳逐渐被后方林立的高楼群挡住。

大约十分钟后,接驳车驶入了一片绿意盎然的树冠群。这是环绕上城区的中央公园,也是这座城市最大规模的惠民工程,只不过必须持有上城区居住证才能入内参观游玩。

公园总计七十公里的边界全部设置了最先进的V6型气压高墙,它们制造出上百米高的无形屏障,保证了这占地广阔的中央公园以及上城区的空气质量。

从高处俯瞰,湖泊如蓝宝石,森林则如同翡翠,甚至连阳光似乎都经过了过滤,更为明亮干净。

接着,接驳车轻微震动了一下,窗外闪过的景象瞬间变为有些老旧的现代高楼,空气也变得污浊起来,甚至连接驳车与铁轨间的碰撞声都更响了。

所有乘客都相继戴上了口罩,因为带着金属味的灰浊空气正从老旧的通风系统里灌进车厢,像一张潮湿发霉的纸糊在每个人的脸上。

中城区到了。

3 让人类的生活更美好!

“明天见!”

“明天见呀!”

璃笑着招手,与天仁兄妹在十字路口道别。

然而,当天仁兄妹两人的身影拐进街角,璃眼里那抹笑意便像被晚风揉碎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背包带,脚步也从轻快变得沉重。

两侧都是三十层左右的公寓楼,均由贝叶斯集团管理,住户大多是二等公民,社区内有直达上城区的云轨接驳车,甚至每三栋公寓有一层地下停车场,这在中城区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住宅了。天仁一家就住在其中一栋里,璃一家曾经也是,但在三年前被迫搬离了此处。

与上城区相比,道路上的电动力车寥寥无几,璃抬头望去,夜空中更是看不见任何浮空轿车。不过即便真有上城的精英们乘坐浮空轿车经过,在这浓郁的雾霾下靠肉眼也不可能发觉吧。

随着璃继续前行,仅离开刚才的住宅区不到十分钟,铺设塑石方砖的人行道宽度就变得仅够两人并排,车道更是直接消失,身旁的水泥墙壁上则满是五颜六色的涂鸦。

政府并未在此设立路灯,照明全靠两侧公寓楼外墙上的荧幕广告。

“再苦再累,都是为了拥有自己的温馨小家!林纳银行现提供年化低至5%的’逐梦贷款’!”

“从今年开始,即使您并非贝叶斯集团引以为傲的员工,您的孩子也能在本集团旗下的’摇篮’计划教育中心享受超低息学贷,并且有机会进入贝叶斯大学深造!”

(小字部分:入学需通过能力测试且签署条款I-59同意在升学或就业时,如校方要求则须选择本集团旗下的高等学府或公司机构)

这个片区的商业价值毕竟与上城相差甚远,广告内容都从奢侈品变成了贷款服务,电子荧幕与投影的密度也低不少,随着那些广告画面不断变化,光线也忽明忽暗的,将璃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路过拐角那家多功能商店时,一位光头大叔探出脑袋,朝璃打招呼:”放学啦?你姐今天没跟你一起?”

“她要上自习到九点。” 璃抬起头,重新扬起一个标准的、活泼的笑,”威廉先生,谢谢你之前送我们的口罩。”

“这算什么,用完了就来找我。你们家那酒鬼太抠门了,买的那都什么廉价货。就算你们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上城,但还是得回家不是?”

“嗯,不过这是今年最后一轮气象污染了,马上就不用戴口罩啦。”

“哼,可别在最后关头中招,得了铯肺可就惨了。还有最近那个新型传染病,听说是王国间谍投放的生物武器,狗娘养的,你们可小心点。

“我看新闻里说这周已经有几十例死亡了。”

“别听卫生部放屁,光是隔壁街老尼卡的诊所里就已经咽气九个了!”威廉先生嗤笑道。

“那中城区死亡人数至少过千了。”璃变了变脸色,下意识地扯紧口罩。

“要是之后形势严峻,你和你姐姐就呆在‘摇篮’那边过夜吧,上城区还是安全些。”

“我们会的。你也多小心,威廉先生。”

向对方道别后,她穿过狭窄的巷弄,最后走进一栋略显陈旧的居民楼。同样是贝叶斯集团名下的公寓,这里的档次就要差不少:楼龄接近半个世纪,四十层,每层楼二十余户,分为内外两环,中央是方形的天井。

像她家一样位于内环的套间租金相对实惠一些,由于露台和窗户都朝向天井,即使是白天,采光也相当不理想。

璃默默地排在电梯口的队伍里,现在还没到九点左右的晚高峰,所以队伍不算长,大部分都是学生或老人。有的人认得璃,便简单打个招呼寒暄几句。

电梯门滑开,一群穿着西装无精打采的职员从里面走出来,他们需要去公司吃“早饭”补充糖分和咖啡因,才有精力完成长达十二小时的夜班。

“操他X的主管。”有人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道,不过没人在意这种走几步路就会听见一次的咒骂。

璃挤进电梯,由于几乎每层都要停一次,电梯花了漫长的五分钟才抵达她的楼层:三十七楼。

她皱眉绕开地上的不明呕吐物,轻车熟路地来到3714室前,接着撕掉贴在小屏幕上的恶俗广告,将食指指背的第二关节贴上去。感应到皮下植入的公民身份芯片后,略带锈迹的金属门便不太顺畅地向右滑开。

“贝叶斯,让人类的生活更美好!”机械女声从玄关处的控制面板里传出。

客厅里一片昏暗,只有从窗户处透进一丝微弱的光亮。

这套公寓的实用面积不到60平方米,却被设计成了三卧一卫,客厅的空间自然是非常逼仄,因此虽然采光昏暗,倒也足够了。

这就是她的家,如今只有她、姐姐真絮,还有父亲一起居住。和曾经的家相比,这里没有任何和母亲的回忆,只有挥之不去的压抑。

至少今天没有闻到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酒精味,璃心里松了口气,这说明父亲不在家。

父亲是个空有皮囊的男人,在中城区做倒卖酒水的生意,虽然是大小公司都瞧不上的低利润业务,但被联邦警抓到还是要缴纳大量罚款的,而这个男人至今还未失手过,倒是有几分本事。

然而除此之外,他就一无是处了,赚来的那一点钱全花在酒水和各类多巴胺制剂上,还经常去下城区赌博,导致无力偿还每月的房贷,不得不倒卖掉了原本的房产。那可是母亲和真絮的生父辛苦攒钱购置的新式公寓,房贷本来也只差五年不到就能还清了。

母亲还在世时,他就常常喝得酩酊大醉,回来就摔东西,将母亲刚做好的饭菜全掀翻在地上。当初她们住的公寓还是配有开放式厨房的。

不仅母亲,姐姐也挨过他不少揍,只有作为亲生女儿的璃境况稍好些,最重的一次是被那人一记耳光扇倒在地上。

毫无疑问,那个男人是个不称职的父亲,只有在向别人炫耀他”有个学习优秀的听话女儿,将来能考进贝叶斯集团大学” 时,他才会对璃假惺惺地温和几句。若不是有姐姐真絮与她相依为命,璃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熬过这些日子。

“不在家最好。”

璃喃喃自语,在玄关墙壁上的管家面板里简单操作了几下。

空气过滤系统启动,惨白的灯光照亮了客厅里散落的药盒、空啤酒罐,以及用过的电子烟油胶囊,她皱着眉绕过去,打算晚点再收拾。

“肯定又去哪喝酒赌钱了。”

她蹲下来,确认了一下那些药盒上的名字是多巴胺制剂之类的”温和”药品,万一是”刺激”的那类,他们家可就真完了。

她没再多想,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台基础款的朗姆西斯计算机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几张抵抗组织”X射线”的海报,这是她为数不多能自由装点的地方了。

“X射线”是王国的地下抵抗组织,只是在家里张贴相关海报的话,在联邦是不违法的,而且据说”X射线”的海外资金来源之一正是联邦。

当然,就算在街上贴,只要不是在联邦警眼皮子底下干,他们也是不会管的,就算把监控录像打包发到他们邮箱都懒得看。

4 姐姐与父亲

璃放下背包,从里面拿出终端接入计算机,坐在桌前开始做有机化学科的题目。她用触摸笔在面板上书写,机械女声不断播报着她答案的对错。

“正确。”

“正确。”

“正确。”

如果是教育中心里的学生仓,或是天仁家里那种标准款计算机,就能完整支持“摇篮”教育系统的全部功能了,比如根据错题定制化练习方案,或是与学生对话答疑。

璃不在乎这些,她清楚自己的天赋和能力。成绩是进入贝叶斯大学的阶梯,也是将来入职集团的保证。只要获得功利庸俗的金钱和地位,就能带她和姐姐早日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家。

“正确。”机械女声不知第几十次响起。

璃搁下触摸笔,转了转发酸的手腕。公寓大楼天井里的窗户已经一扇接一扇亮了起来,而敲门声就是在这时响起的,很轻。

“璃,你在吗?出来吃饭吧。”

是姐姐真絮的声音,只是比平时低沉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璃立刻起身打开门。门口的真絮也穿着与她相同的校服,秀丽的长发挽在脑后,脸色略带苍白,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看起来格外疲惫。

她的眼神依旧温和,只是少了些往日的光彩,见璃出来,她笑了笑。

“快出来吧,爸已经回来了。”

璃顺着真絮的目光看向客厅,只见父亲正靠在沙发上,他瞥了璃一眼,语气很不耐烦:

“磨磨蹭蹭干什么?赶紧滚过来吃饭。”

璃走到餐桌前,桌上摆着两份无人机送来的廉价盒饭,纸盖有些油腻,不必打开就已在降低她的食欲。

“我已经吃过了,你们吃完回房间,别在我眼前晃。”

父亲说着嚼碎一颗电子烟油胶囊,烟雾并未从他嘴里吐出,而是从他两侧脸颊植入的塑料义体排气口喷射出来,呛得璃两姐妹不住咳嗽。据说这种植入式雾化腔义体能将尼古丁等成分分解成纳米级颗粒,以此给吸烟者提供更强的刺激。

璃嫌弃地用手扇了扇,默默拿起硬纸质的一次性刀叉。在她对面的姐姐正低着头,慢慢扒着碗里的高纤维合成牛肉,动作有些迟缓,像是没什么胃口。

“姐,你不舒服吗?” 璃忍不住问。

真絮慢了半拍才抬起头,她摇头道:”没有,就是今天有点累,没什么胃口。”

“今天强制自习比平时早结束了?我还以为你会在‘摇篮’吃完晚饭才回来。”

“嗯……”

璃便没再多问。桌子底下,她轻轻碰了碰真絮的脚踝,算是无声的安慰。真絮感受到了妹妹的关心,微笑点头。

然而沙发上的父亲今天心情似乎不好。

“他妈的,就差一天都不行!”

他不知在咒骂什么,大抵是他那灰色地带的酒水生意吧。他哼了一声,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关门声”嘭”的一声,震得墙面微微作响,把真絮吓得缩了一下身子。

“真是神经病。”璃喃喃道。

“别这么说,璃,再怎么样他也是你亲生父亲呀。”

“这人渣连你爸一半都比不上。姐,其实你真该去投奔你爸的。”

“他已经有新的家庭啦……”真絮垂下头,”而且我如果走了的话,就剩你一个人了哇。”

“我没关系的。”璃耸了耸肩。

说到底,一切都是那反人性的联邦婚姻生育法害的。所有非永久公民,不论男女都必须于25周岁结束前结婚,且于30岁前生育。若是离婚且年龄未到40岁,则必须于三年内再次结婚,否则不仅要缴纳十万联邦盾的罚款,还会强制配对或人工授精。

正因如此,当初璃姐妹的母亲情急之下,只好通过婚介配对机构配给了唐旭这个人渣。

吃完晚饭后,姐妹俩默契地一起收拾餐桌和客厅。璃将一次性纸餐具和餐盒丢进垃圾粉碎机的处理口,并在管家面板上登记使用记录,这种环保行为能积累一些联邦积分,不过相对父亲欠下的贷款也只是杯水车薪罢了,但凡是条件稍好一些的家庭,都不屑于用这种廉价的纸餐具。

“姐,你早点休息吧。”

“嗯……我在客厅再坐一会儿。”

璃点点头,便转身返回自己的房间,关门的声音很轻。

她重新坐回书桌前,喝下一杯降解了咖啡因的热茶后,她点开学习终端,很快就重新进入状态。

明明已经开启了窗户的真空降噪模式,却还是能隐约听见邻居家那条不安生的狗在狂吠,以及远处干道上深夜飙车党在外放重金属音乐,可见这栋楼的设施的确有年代了。

“呼……”

晚上11点整,璃终于站起身,结束了今日的学习。简单洗漱后,她躺在床上,用个人终端查看当日的新闻。

由于她连接的是贝叶斯集团的内网,上面刊登的基本都是贝叶斯集团的正面宣传,以及其他大型集团的负面新闻,诸如违反联邦法律、员工待遇差、产品质量下滑之类,属实是毫无新意。

忽然,她停下滑动屏幕的指尖,视线扫过一条新闻: Baseless Allegations from Farah Electronics

法拉赫电子集团的无端指控:贝叶斯集团在旗下设施饮用水源中秘密投放药物进行临床实验?拙劣的商业攻击!

5 人生传记项链

这篇通稿中列举了大量证据,比如法拉赫电子集团曾有多次恶意造假抹黑的前科,莱明市供水部门官员的采访背书,以及贝叶斯集团发言人义正言辞的驳斥声明。

总之,其旨在说明此事子虚乌有,贝叶斯集团将通过法律手段追究相关人员的责任,并要求法拉赫电子集团公开发布道歉声明。

“确实,这也太站不住脚了吧……”璃皱了皱眉,对法拉赫集团的这次公关行动感到疑惑。

先不说可以用小鼠和克隆猴做药物实验,即使是要做人体临床试验,贝叶斯集团旗下的实验室与医院数不胜数,在三十亿人口的联邦里根本不缺志愿者,怎么可能会在城市的水源里投放药物进行试验?

何况莱明市三千余万人口,要如何追踪观察每个受试者的情况?又要如何控制药物的摄入量?

简直无稽之谈。

法拉赫电子集团的公关部门真该聘请一位有医药学常识的顾问了,这不是给贝叶斯集团递子弹吗?

若非负担不起联邦互联网的接入资格,她才不会看这种公司局域网里的新闻垃圾打发时间。

就在她要点开下一条新闻:”热点追踪:爆发于本市的新型传染病本周已致34人死亡”时,一道机械女声响起。

“提醒,现在是9月4日零点,您所设置的周期日历事件”姐姐的–”

听到终端的语音提示,璃眼睛忽地亮了一下,她关掉终端扔在枕头上,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包装得很精致的小盒子:那是她用攒了两个月的助学金给姐姐买的礼物。

今天是真絮的十八岁生日。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礼物盒,赤脚走到门口轻轻拉开一条门缝。客厅里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动静,想来父亲和真絮都已经睡熟了。

璃蹑手蹑脚地穿过客厅,来到真絮的房门前。她试着转动把手,门没锁。

“姐,我进来啦。” 她低声说了一句,推开门走了进去。

月光透过窗帘,勾勒出床上熟悉的身影。璃以为真絮已经睡着了,踮着脚尖走到床边,正准备把礼物放在床头柜上,却忽然听到一声压抑的啜泣声。

那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璃的耳朵里。她愣了一下,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去,只见真絮蜷缩在被子里,肩膀微微颤抖着,双手捂着嘴,压抑着自己的哭声。

“姐?” 璃呆呆地站在床边,”你怎么了?”

真絮被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里满是惊惶。看到是璃,她紧绷的身体才稍微放松了些。

“没、没什么。”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就是最近学习压力太大了,有点忍不住。你怎么来了?”

璃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厉害。

她在床边坐下,把手里的礼物盒递了过去,声音放得很柔:”姐,生日快乐。已经过零点啦。”

真絮看着那个精致的礼物盒,愣住了。

“你该不会忘记今天生日了吧?”璃吃惊地问道。

“……当然没有。”真絮垂下目光,她接过礼物盒,手指轻轻摩挲着包装纸,”谢谢你,璃……”她的声音居然隐约有些哽咽。

“姐姐跟我就不用说谢谢啦,” 璃笑了笑,”快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真絮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纸。里面是一条银色的项链,吊坠是一枚花朵形状的流线型多面体。

“这是法拉赫的最新产品,人生传记项链3Pro!搭载自动音频记忆单元,能不间断记录使用者与他人的对话,存储500GB,支持导出到任何主流品牌的设备,文字归档时还可以根据声纹识别人物噢!”

璃一口气念出广告词般的介绍,轻轻地将项链交给姐姐。

真絮深吸了一口气,沉默了几秒。

“谢谢,”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难掩喜悦,她把项链紧紧握在手里,像是握住了某种宝物,”璃,谢谢……”

“我们是姐妹嘛,谢什么?”

璃挨着真絮躺下,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

“姐,还有我陪着你呀。以后等我们俩都工作了,我们申请一间双人公寓吧。搬出去住,远离那个混蛋。”

“我还不一定能进集团工作呢。”真絮苦涩地说。

“姐姐的成绩从来没有掉下过红线,只要正常发挥就一定没问题的。”璃认真地说。

“也许吧……但那都是好几年以后的事啦,你还要去上大学呢。”

“我?我当然不会丢下姐姐一个人,我就选莱明市的贝叶斯大学。等我毕业入职了,我们就提交二等公民的申请。”

“真是可靠哇……”真絮抱住璃,温柔地笑道,“要是这一切成真的话,可真是太好了。”

“姐。”

“嗯?”

“今晚我想留在你这,我们好久没一起睡觉了。”

“好呀,其实我最喜欢抱着璃睡了。”姐姐摸着璃的头轻笑道。

月光静静流淌,照亮了房间里相拥的两个小小身影。真絮呼吸逐渐变得平稳,璃却还没睡着,她睁开眼,看着姐姐的睡颜,心中有些不安。

真的只是集团统考的压力吗?总感觉不太对劲……

她努力地说服自己不要多想,该早点睡了,明天还要上学。

迷迷糊糊之际,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冷的虫豸,正顺着她的脊髓缓缓向上爬,然后钻进脑髓里,发出密集的啮咬声。

嚓、嚓、嚓……

她想伸手去抓,却发现身体在睡梦中动弹不得,在那片梦境般的粘稠黑暗里,似乎整座城市都在深渊中崩塌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