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灭联邦的魔女

“这神赐的能力,正是为了让我们清洗这个腐烂的世界呀。”

“连你也不理解我吗?”

年轻的”魔女”站在血泊中微笑。

而面对已经堕落的青梅竹马,集团特勤干员林天仁抬起半义体化的手臂。

他决心阻止这场疯狂的复仇,以秩序的名义。

序章

“贝叶斯先生,您在这捣鼓什么呢?”

秘书的声音在空旷的私人实验室里回荡。他看到那位年过七旬的老人正坐在房间中央的办公桌旁,对着一台巨大的黑色立方体。

“嗯?你今天来得这么早啊。”

老人头也不回,花白的发丝在屏幕的蓝光中微微发亮。

“先生,明天的并购完成之后,我们就是全球前三的医药集团了,”秘书走近几步,目光仍落在那台从未见过的设备上,”我怎么可能睡得着呢?”

位高权重的老人终于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哼哼。”

那不是自矜,也不是谦虚–只是一位对自己的事业充满信心的老人,偶尔流露出的满足。

他转头指着自己身后巨大的黑色立方体。

“对了,”他转过身,指向身后那台足有三米高的黑色立方体,”你刚才想问这个,是吧?”

“是的,先生。这看起来像一台超算服务器?”

“一半正确,但它不是用来计算的–尽管它确实连着工程部的超算集群。它是目前最先进的独立存储单元,即使断电数十年,数据也绝不会丢失哪怕一个比特。”

“您又乱花钱了……”

“不不,你不明白。”

老人摇头,接着露出比之前更开心的笑容。

“这里面存储了我这一生所有的文字、音频和影像数据,以及一个以我的人生经历和性格为蓝本训练的人工智能模型。”他顿了顿,又补充道,”SOTA级别的模型,委托费可不便宜。”

“先生,您这是……”

“简单说,这就是我的分身。”

老人张开双臂,兴奋道。

“它每个月会自动启动一次,接入外部网络,像位智者一样学习世界的变化。它会替我永远地活下去,见证我们集团的未来,直到人类攻克所有恶疾、真正掌握自己这脆弱碳基躯体的那一天。”

“天呐,先生,那集团将永远在您英明的指挥下前进,您的梦想一定会实现的。”

“噢,得了吧。”

老人不屑地摆了摆手,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华贵的老式机械表。

“该退休的时候就退休,要相信后人的能力啊。所以,我把对话工作模式设置成手动了,在将来的关键时刻,董事会可以启动它来寻求建议–或者,”他耸了耸肩,”等我离世了,我那帮孙子孙女会来找老头子的分身聊天也说不定。”

“这真是了不起的杰作。”秘书由衷地说,”先生,我能有幸与它对话吗?”

“自然可以,不过架构启动需要一点时间。”

老人枯槁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敲击了几下,黑色立方体上的数十枚指示灯相继开始闪烁白光。

最终,所有杂乱的光点在矩阵中央凝聚成了一束尤为明亮的乳白色光源,如同一只眼眸,静静注视着这个宽敞的房间。

“你说,”老人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许多,”以后真的会有人想和我这个老头的分身对话吗?”

“当然了,贝叶斯先生。”

秘书的回答毫不犹豫。

“您的智慧与洞察力超越了时代。您的后人–以及将来的集团高层–一定会经常来请教您的。”

“嗯……”

老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枚越来越亮的指示灯上。

白光愈发明耀,在秘书眼中映出一片炫目的光晕,而那位年迈的老人则微微恍惚,他在那炫目、纯粹、毫无杂质的工业冷光中感受到了某种近似冷酷的神圣,如同他孩提时代第一次踏进那沐浴在阳光下的”恒元之主”大教堂。

然而,在场没有人预料到,那枚指示灯下一次亮起这样的光芒,将是四百零三年之后的事了。

1 第十三号教育中心

联邦历510年9月3日。

夕阳将教学大楼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一条灰黑的舌头舔过中央操场的跑道。

天仁趴在教室窗边,一会从十四层楼的高度俯瞰地面,悠闲地数着在操场上进行长跑训练的学生,一会又抬起头,有些羡慕地看着那些在高空中无声飞行的浮空轿车。

这里是贝叶斯集团”摇篮”项目于莱明市设立的第十三号中等教育中心。

“天仁,程序导论作业写完了吧?借我抄。”

“今晚发你,詹姆士。”习以为常的他头也不回,只是朝身后好友摆了摆手。

他很年轻,才17岁,刚升入11年级。

当然,对他来说,不是”才”,而是”已经”。

“不知不觉就已经要开始准备UGE了啊……”他感慨道。

目前共有超过四万名集团员工子女在这所教育中心就读,下至12岁,上至18岁的学生们在这数座如同蜂巢般的教学大楼中日夜研习,只为了那场决定人生命运的考试。

贝叶斯集团全联邦统一考试,简称集团统考,或称UGE。

成绩前10%的学生能有幸进入集团于各大城市设立的高等学府,他们在本科毕业后将拥有独立公寓配额,入职职级也会从L7起步,很有可能在七十岁退休前升上L10成为集团中层,实现令人艳羡的阶级跨越。

中等成绩的学生将直接分配进集团各部门中成为正式员工,享受稳定的朝九晚九工作和标准医保,职级根据成绩从L1至L4不等。

至于末尾40%的差生,则被视为教育投资失败品,只能靠那张贝叶斯中等教育中心毕业证明尽力争取一份中小型企业的工作,或是自谋生计了。

“按你的水平,不需要太担心UGE吧?”好友詹姆士用手指拨弄着他那灿烂的金色卷发,问道。

“怎么可能不担心?”天仁望着夕阳下密集的城市群嘟囔道,”集团统考只有一次,谁都没把握一定不失误吧。”

“优等生才有的烦恼。”詹姆士拍了拍天仁的肩膀,”我就完全没考虑过上大学的事,毕业后能进集团我就满足了。”

“你肯定行的,毕竟抄了那么多我的作业。”

“哈!说的也是。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天仁也离开窗边,回到自己座位上,拿起水瓶喝了一口。

水里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像铁锈又像烂熟水果的甜腻腥气,这是集团在教育中心的直饮水中添加的”青少年体质增强剂”,大多数学生们早已习以为常,但天仁一直不太喜欢,他味觉天生比常人敏感。

不过大概是配方变动,天仁觉得最近的水没那么难喝了,而且也是托这体质增强剂的福,他今年又长高不少。

除此以外,他的成绩名次在上个学年也进步许多,离他的目标似乎也不再是那么遥远了。

至于家庭生活,尽管父母每个月都在为绩效发愁,经常因加班而彻夜不归,但至少都是联邦医药巨头–贝叶斯集团的员工,医保可靠,薪水可观,房贷利率也能比州属银行更低一些。他没什么可奢求的了。

“天仁!你妹妹来了!”

前排同学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天仁朝门口望去,一个娇小身影风风火火闯进来:黑色短发乱糟糟贴在脸颊,发梢沾着夕阳金辉;校服的领口没扣好,背包带子滑到胳膊上,一边跑一边晃。

她眼睛很亮,嘴角扬着大咧咧的笑,毫不在意周围学长学姐们的目光。

“哥!”小念朝他招手喊,”快收拾!”

“别那么大声啦。”天仁无奈说道,”大家都被你吵到了。”

“没事,我们都习惯啦。”

“天仁的妹妹真可爱呀。”

还在教室里没走的同学们则纷纷笑道,表示并不介意。

“哥,快点!”小念蹦蹦跳跳的,”璃姐在东校门等我们呢!”

听到”璃”这名字,天仁下意识地靠向走廊上的落地玻璃墙,朝校门口的方向望去,试图找到那个纤细的身影。

当然,那是不可能的,他的教室位于十四层,他只能勉强看清地面上的人影。

“她不是要在药学实验室待到六点吗?”

“璃姐说她第一个做完实验所以先出来啦。她给哥哥你发消息,你没回复人家!”

“啊……”天仁连忙用指纹解锁自己的学生终端,果然有来自璃的未读消息。

所幸东侧的四台升降梯之一正好还停在这一层,天仁和小念赶紧跟着人群挤了进去。

作为大集团的教育中心,环境相关的配套设置还是相当齐全的,从一层的电梯间出来后,需经过气密门才能真正到达外界,反之亦然。

在密闭室中,天仁和小念以及其他几名学生一起换上防霾口罩。

“已确认全体人员佩戴呼吸防护面罩。”

伴随着机械女声的提示音,前方的气密门缓缓向两侧滑去,外界的空气涌入,却并不污浊,反而可以称得上是清新–这是自然,上城区的空气质量永远是有保障的。

“本轮气象污染预计将于三日后离开本市范围,请密切关注本集团气象部门公告。”

那个AI还在自顾自地念着公告,但学生们早就全部摘下口罩,离开了气密室。

“哥,璃姐在那儿!”

不用小念说,天仁就已经先一步看到了。

校门那棵人工香樟树下,一位少女正站在那里。

洁白的校服衬衣被风吹得微微贴在身上,浅蓝色长裙在膝弯处轻轻起伏,衬得她的皮肤格外清透。扎起的马尾略有些松散,几缕碎发从耳侧滑落,在夕阳里泛着柔软的光。

少女名叫璃,是天仁一家曾经的邻居。贝叶斯集团的”摇篮”计划是按住所划分学区的,所以天仁与璃从小就被分配在同一所初等教育中心,如今也同样在十三号中等教育中心就读,再熟识不过。

看到天仁和他妹妹过来,她立刻露出笑容,朝他们挥手。

“璃姐!”名叫小念的少女率先冲了过去,一把挽住对方的胳膊,亲昵地蹭了蹭,”你等很久了吧?我哥就是磨磨蹭蹭的!”

璃笑吟吟地看向天仁,天仁只好挠了挠头。

“抱歉,让你久等了。”他不好意思地说,”我以为你会在实验室待到六点,就没看终端。”

璃摇摇头:”没事,我也刚到。”

“撒谎!璃姐十分钟前给我发消息的时候就说已经到校门了。”小念嘻嘻一笑。

天仁看了一眼璃的侧脸,她笑起来还是那么好看。

她是第十三号教育中心的传奇,不仅常年盘踞年级第一,甚至在全州都排名前列。天仁已是极少数有希望冲击贝叶斯大学的优等生,却依然难以望其项背。

毋庸置疑,十三号教育中心唯一的大学特招名额肯定非她莫属,但没多少人清楚她背后的艰辛。

“真絮姐今天也不和我们一起吗?”天仁问。

“嗯,我们不用等她。”璃道。

真絮是璃的姐姐,年长一岁,虽只是同母异父,但两人感情很深。

不过自从她升入12年级后,由于要准备集团统考UGE,整个人变得少言寡语许多,而且因为教育中心要求强制自习,现在连回家也没有办法四人同行了。

“可恶的统考。”小念不满地嘟囔,”唉,真羡慕先锋学院的那群人。”

“他们也是有类似的考试噢。”天仁提醒道,”而且据说难度更高。”

“但是录取率高哇!只要前50%就能自由挑选大学了!”小念嚷嚷道。

“傻孩子,他们当然不可能和我们一样呀。”璃苦笑着摸了摸小念的脑袋,”至少得是达到集团L10职级的中层管理人员,子女才能在先锋学院就读呢。”

“哼,真不公平!”

三人一边闲聊,一边并肩走出校门。

包括他们身后的第十三号”摇篮”教育中心在内,目所能及的范围内尽是高达四十层、甚至七十层以上的摩天大楼,高层部分探入灰雾中看不真切,中下层的玻璃幕墙上则闪烁或滑动着各大集团投放的广告。

由于这个片区的建筑主要是贝叶斯集团的不动产,”Bayes Biotech”的巨大文字散发着冰冷白光跨越了数栋楼体屏幕,以至于长度与高度均达数百米。

也有无人机集群进行着立体投影,比如现在小念就饶有兴致地盯着一位女性明星的巨大虚影,后者在空中介绍康诺食品集团最新推出的零卡路里冰淇淋,金色圆环形的滚动字幕悬浮在女明星头顶,如同天使的光环。

在联邦民生法禁止于市区投放有声广告前,那些装配了大型音响设备的无人机集群实在太招仇恨,以至于常被人用枪械或电子技术非法破坏。

小念在前头蹦蹦跳跳,她拉着璃的手,鞋底在漆黑的环氧树脂路面上叩出节奏,一边说着刚升入7年级的新鲜事;璃微笑着回应,和小念仿佛一对亲姐妹;天仁默默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偶尔插一两句话。

“啊,没赶上。”小念看着宽敞路面对面闪烁的红灯,”我们等吗?”她回头问。

“得等三分钟呢,还是绕路走桥过去吧。”天仁提议道。

上城区的交通指示灯一般只给行人十秒左右的通行时间,而间隔往往长达三至五分钟,以免让乘车的富人们被拥堵所困扰。

三人轻车熟路,穿过错综复杂的立交桥与隧道,进入一座开放式的大型车站,高悬的大屏幕不断滚动着线路时刻表,月台分为两层,下层共有六条轨道和对应站台,上层则供人行走,是注重效率的标准化设计。

“B079还有三分钟……诶,B330到了!”小念喊道。

三人匆忙挤进人群,一路小跑冲下月台登上接驳车。

接驳车一共四节车厢,虽然没座位剩下,但再怎么说也是接驳上城区的公共交通设施,供乘客站立的空间还是相当宽裕的。

接驳车以略微向下的角度在几乎完全架空的钛合金轨道上飞驰,夕阳逐渐被后方林立的高楼群挡住。

大约十分钟后,接驳车驶入了一片绿意盎然的树冠群–这是环绕上城区的中央公园,也是这座城市最大规模的惠民工程,只不过必须持有上城区居住证才能入内参观游玩。

公园总计七十公里的边界全部设置了最先进的V6型气压高墙,它们制造出上百米高的无形屏障,保证了这占地广阔的中央公园以及上城区的空气质量。

从高处俯瞰,湖泊如蓝宝石,森林则如同翡翠,甚至连阳光似乎都经过了过滤,更为明亮干净。

接着,接驳车轻微震动了一下,窗外闪过的景象瞬间变为有些老旧的现代高楼,空气也变得污浊起来,甚至连接驳车与铁轨间的碰撞声都更响了。

所有乘客都相继戴上了口罩,因为带着金属味的灰浊空气正从老旧的通风系统里灌进车厢,像一张潮湿发霉的纸糊在每个人的脸上。

中城区到了。

2 让人类的生活更美好

“明天见!”

“明天见呀!”

璃笑着招手,与天仁兄妹在十字路口道别。

然而,当天仁兄妹两人的身影拐进街角,璃眼里那抹笑意便像被晚风揉碎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背包带,脚步也从轻快变得沉重。

两侧都是三十层左右的公寓楼,均由贝叶斯集团管理,这在中城区已经算不错的住宅了。天仁一家就住在其中一栋里,璃一家曾经也是,但在三年前搬离了。

这条道路并非中城区的主干道,与登上接驳车前她们经过的那些上城街道不同,铺设塑石方砖的人行道宽度仅够两人并排,马路也只是狭窄的单行车道(毕竟没多少人能买得起电动力车和充电泊位),水泥墙壁上则满是五颜六色的涂鸦。

抬头望去,夜空中看不见任何浮空轿车–即便真有上城区的精英们驾驶浮空轿车经过,在这浓郁的雾霾下靠肉眼也不可能发觉吧。

政府并未在此设立路灯,照明全靠两侧公寓楼外墙上的荧幕广告。

“再苦再累,都是为了拥有自己的温馨小家!林纳银行现提供年化低至5%的’逐梦贷款’!”

“从今年开始,即使您并非贝叶斯集团引以为傲的员工,您的孩子也能在本集团旗下的’摇篮’计划教育中心享受超低息学贷,并且有机会进入贝叶斯大学深造!”

(小字部分:入学需通过能力测试且签署条款I-59同意在升学或就业时,如校方要求则须选择本集团旗下的高等学府或公司机构)

这个片区的商业价值毕竟与上城相差甚远,广告内容都从奢侈品变成了贷款服务,电子荧幕与投影的密度也低不少,随着那些广告画面不断变化,光线也忽明忽暗的,将璃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路过拐角那家多功能商店时,一位光头大叔探出脑袋,朝璃打招呼:”放学啦?你姐今天没跟你一起?”

“嗯,姐姐要上自习。” 璃抬起头,重新扬起一个标准的、活泼的笑,”叔,谢谢你之前送我们的口罩。”

“这算啥,用完了记得来找我啊。你们家那酒鬼太抠门了,给你们买的那都什么廉价货,就算不是下城区,久了也要得硫肺的!”

“嗯!”

“而且最近有什么新型的病毒传染病,死了好多人呐!听说是邻国投放的生物武器,所以口罩很重要啊!”

“嗯,叔叔你也要小心!”

向对方道别后,她穿过狭窄的巷弄,最后走进一栋略显陈旧的居民楼,同样是贝叶斯集团名下的公寓,这里的档次就要差不少:楼龄接近半个世纪,四十层,每层楼二十余户,分为内外两环。

像她家一样位于内环的套间租金相对实惠一些,由于阳台和窗户都朝向中心的天井,即使是白天,采光也相当不理想。

璃默默地排在电梯口的队伍里,现在还没到九点的下班晚高峰,所以队伍不算长,大部分都是学生或老人,有的人认得璃,便简单打个招呼寒暄几句。

三十七楼,3714室。

璃撕掉贴在小屏幕上的恶俗广告,将食指指背的第二关节贴上去(那是皮下植入的公民身份芯片),略带锈迹的金属门便不太顺畅地向右滑开。

“贝叶斯,让人类的生活更美好。”机械女声从玄关处的控制面板里传出。

客厅里一片昏暗,只有窗户透进一丝微弱的光亮。

这套公寓的实用面积不到60平方米,却被设计成了三卧一卫,客厅的空间自然是非常逼仄,因此虽然采光昏暗,倒也足够了。

这就是她的家–她、姐姐真絮,还有父亲一起居住的地方。和曾经的家相比,这里没有任何和母亲的回忆,只有挥之不去的压抑。

没有闻到熟悉的、令人作呕的酒精味,璃心里松了口气。

她本已做好了面对父亲的准备–压下心底的厌恶,扯出一句敷衍的 “我回来了”。这种应对方式,她从母亲因车间事故去世后就练得炉火纯青。

父亲是个空有皮囊的男人,在中城区做倒卖酒水的生意,虽然是大小公司都瞧不上的低利润业务,但被联邦警抓到还是要缴纳大量罚款的,而这个男人至今还未失手过,倒是有几分本事。

然而除此之外,他就一无是处了,赚来的钱基本全花在酒水和各类多巴胺制剂上,还经常去下城区赌博,导致无力偿还每月的房贷,不得不倒卖掉了原本的房产–那可是母亲和真絮的生父辛苦攒钱买下来的新式公寓,房贷本来也只差五年不到就能还清了。

母亲还在世时,他就常常喝得酩酊大醉,回来就摔东西,将母亲刚做好的饭菜全掀翻在地上(当初她们住的公寓还是配有开放式厨房的)。

母亲和姐姐都挨过他不少揍,作为亲生女儿的璃则境况稍好些,最重的一次是被一记耳光扇倒在地上。

毫无疑问,那个男人是个不称职的父亲,只有在向别人炫耀他”有个学习优秀的听话女儿,将来能考进贝叶斯集团大学” 时,他才会对璃假惺惺地温和几句。若不是有姐姐真絮与她相依为命,璃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熬过那些日子。

“不在家最好。”

璃喃喃自语,在面板上简单操作了几下。

空气过滤系统启动,惨白的灯光照亮了客厅里散落的药盒、空啤酒罐,以及用过的电子烟油胶囊,她皱着眉绕过去,打算晚点再收拾。

“肯定又去哪喝酒赌钱了。”

她蹲下来,确认了一下那些药盒上的名字是多巴胺制剂之类的”温和”药品,万一是”刺激”的那类,他们家可就真完了。

她没再多想,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几张抵抗组织”X射线”的海报,这是她为数不多能自由装点的地方了。

“X射线”是邻国的地下抵抗组织,只是在家里张贴相关海报的话,在联邦是不违法的,而且据说”X射线”的海外资金来源之一正是联邦。

当然,就算在街上贴,只要不是在联邦警眼皮子底下干,他们也是不会管的,就算有监控录像都懒得查。

璃放下背包,从里面拿出学习终端和触摸笔,坐在书桌前,开始做有机化学科的题目,机械女声不断播报着她答案的对错,

“正确。”

“正确。”

“正确。”

每一个准确的答案,都是进入贝叶斯大学的一级阶梯,也是将来入职集团的保证。只有功利庸俗的金钱和地位,才能带她和姐姐早日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家。

“正确。”机械女声不知第几十次响起。璃搁下触摸笔,转了转发酸的手腕–公寓大楼天井里的窗户已经一扇接一扇亮了起来。

敲门声就是在这时响起的,很轻。

“璃,你在吗?出来吃饭吧。”

是姐姐真絮的声音,只是比平时低沉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璃立刻起身打开门。

门口的真絮也穿着与她相同的校服,秀丽的长发挽在脑后,脸色略带苍白,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看起来格外疲惫。

她的眼神依旧温和,只是少了些往日的光彩,见璃出来,她笑了笑。

“快出来吧,爸已经回来了。”

璃顺着真絮的目光看向客厅,只见父亲正靠在沙发上,指间夹着一支新款的电子烟。他瞥了璃一眼,语气不耐烦:

“磨磨蹭蹭干什么?赶紧滚过来吃饭。”

璃走到餐桌前,桌上摆着两份盒饭,廉价的白色塑料盒有些油腻,不必打开就已在降低她的食欲。

“我已经吃过了,你们吃完回房间,别在我眼前晃。”

父亲说着,突然深吸一口,烟雾并未从他嘴里吐出,而是从他两侧脸颊植入的塑料义体排气口喷射出来,呛得璃两姐妹不住咳嗽。

据说这种植入式雾化腔义体能将尼古丁等成分分解成纳米级颗粒,以此给吸烟者提供更强的刺激。

璃嫌弃地用手扇了扇,默默拿起金属刀叉。她看了眼对面的真絮,姐姐正低着头,慢慢扒着碗里的高纤维合成牛肉,动作有些迟缓,像是没什么胃口。

“姐,你不舒服吗?” 璃忍不住问。

真絮慢了半拍才抬起头,她摇头道:

“没有,就是今天有点累,没什么胃口。”

“今天强制自习好像比平时晚了?”

“嗯……这两天应该会晚一些吧。”

璃听她这么说,便没再多问。

桌子底下,她轻轻碰了碰真絮的脚踝,算是无声的安慰。真絮感受到了妹妹的关心,微笑点头。

而沙发上的父亲今天心情似乎不好。

“他妈的,就差一天都不行!”

不知道他在咒骂什么,大抵是他那灰色地带的酒水生意吧。他哼了一声,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门声”嘭”的一声,震得墙面微微作响,把真絮吓得缩了一下身子。

“真是神经病。”璃喃喃道。

“别这么说,璃,再怎么样他也是你亲生父亲呀。”

“这人渣连你爸一半都比不上。姐,其实你真该去投奔你爸的。”

“他已经有新的家庭啦……”真絮垂下头,”而且我如果走了的话,就剩你一个人了哇。”

“我没关系的。”璃耸了耸肩。

说到底,一切都是那反人性的联邦婚姻生育法害的–所有男女公民必须于25周岁结束前结婚,于30岁前生育。若是未到40岁离婚,则必须于三年内再次结婚,否则不仅要缴纳十万联邦盾的罚款,还会强制配对或人工授精。

正因如此,当初璃姐妹的母亲情急之下,只好通过婚介配对机构嫁给了如今这个人渣。

吃完晚饭后,姐妹俩默契地一起收拾餐桌和客厅。

“姐,你早点休息吧。” 璃将洗净的餐具整齐码放在塑料架上。

“嗯……我在客厅再坐一会儿。”

璃点点头,便转身返回自己的房间,关门的声音很轻。

她重新坐在书桌前。喝下一杯咖啡因降解的热茶后,她点开学习终端,很快就重新进入状态。

明明已经开启了窗户的真空降噪模式,却还是能隐约听见邻居家那条不安生的狗在狂吠,以及远处干道上深夜飙车党在外放重金属音乐,可见这栋楼的设施的确有年代了。

“呼……”

晚上11点整,璃终于站起身,结束了今日的学习。

简单洗漱后,她躺在床上,用终端查看当日的新闻。

由于是贝叶斯集团的终端,上面刊登的基本都是贝叶斯集团的正面宣传,以及其他大型集团的负面新闻,诸如违反联邦法律、员工待遇差、产品质量下滑之类,属实是毫无新意。

忽然,她停下滑动屏幕的指尖,视线扫过一条新闻: Baseless Allegations from Farah Electronics

法拉赫电子集团的无端指控:贝叶斯集团在旗下设施饮用水源中秘密投放药物进行临床实验?拙劣的商业攻击!

3 人生传记项链

这篇通稿中列举了大量证据,比如法拉赫电子集团曾有多次恶意造假抹黑的前科,莱明市供水部门官员的采访背书,以及贝叶斯集团发言人义正言辞的驳斥声明。

总之,此事子虚乌有,贝叶斯集团将通过法律手段追究相关人员的责任,并要求法拉赫电子集团公开发布道歉声明。

“确实,这也太站不住脚了吧……”璃皱了皱眉,对法拉赫集团的这次公关行动感到疑惑。

先不说可以用小鼠和克隆猴做药物实验,即使是要做人体临床试验,贝叶斯集团旗下的实验室与医院数不胜数,在三十亿人口的联邦里根本不缺志愿者,怎么可能会在城市的水源里投放药物进行试验?

何况莱明市三千余万人口,要如何追踪观察每个受试者的情况?又要如何控制药物的摄入量?

简直无稽之谈。

法拉赫电子集团的公关部门真该聘请一位有医药学常识的顾问了,这不是给贝叶斯集团递子弹吗?

若非负担不起联邦互联网的接入资格,她才不会看这种公司局域网里的新闻垃圾打发时间。

就在她要点开下一条新闻:”热点追踪:爆发于本市的新型传染病本周已致34人死亡”时,一道机械女声响起。

“提醒,现在是9月4日零点,您所设置的周期日历事件”姐姐的–”

听到终端的语音提示,璃眼睛忽地亮了一下,她关掉终端扔在枕头上,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包装得很精致的小盒子–那是她攒了两个月的助学金,给姐姐买的礼物。

今天是真絮的十八岁生日。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礼物盒,赤脚走到门口轻轻拉开一条门缝。客厅里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动静,想来父亲和真絮都已经睡熟了。

璃蹑手蹑脚地穿过客厅,来到真絮的房门前。她试着转动把手,门没锁。

“姐,我进来啦。” 她低声说了一句,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没有开灯,月光透过窗帘,勾勒出床上熟悉的身影。璃以为真絮已经睡着了,踮着脚尖走到床边,正准备把礼物放在床头柜上,却忽然听到一声压抑的啜泣声。

那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璃的耳朵里。她愣了一下,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去,只见真絮蜷缩在床上,肩膀微微颤抖着,双手捂着嘴,压抑着自己的哭声。

“姐?” 璃呆呆地站在床边,”你怎么了?”

真絮被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里满是惊惶。看到是璃,她紧绷的身体才稍微放松了些,却还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避开璃的目光。

“没、没什么,”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得厉害,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就是最近学习压力太大了,有点忍不住。”

璃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厉害。

她在床边坐下,把手里的礼物盒递了过去,声音放得很柔:”姐,生日快乐。已经过零点啦。”

真絮看着那个精致的礼物盒,愣住了。

“你该不会忘记今天生日了吧?”璃半吃惊半开玩笑地问道。

“……当然没有。”真絮垂下目光,她接过礼物盒,手指轻轻摩挲着包装纸。

“谢谢你,璃……”她的声音居然隐约有些哽咽。

“姐姐跟我就不用说谢谢啦,” 璃笑了笑,”快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真絮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纸。里面是一条银色的项链,吊坠是一枚花朵形状的流线型多面体。

“法拉赫的最新产品,人生传记项链第三代!搭载自动音频记忆单元,能不间断记录使用者与他人的对话,存储500GB,支持导出到任何主流品牌的设备,文字归档时还可以根据声纹识别人物噢!”

璃一口气念出广告词般的介绍,轻轻地将项链交给姐姐。

真絮深吸了一口气,沉默了几秒。

“谢谢,”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难掩喜悦,她把项链紧紧握在手里,像是握住了某种宝物,”璃,谢谢……”

“我们是姐妹嘛,谢什么?”

璃挨着真絮躺下,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

“姐,我知道你压力很重,但还有我陪着你呀。等你考上大学就可以搬出去住了,我也会去姐姐的大学,我们一起远离那个混蛋父亲,换个城市生活吧!对,再拉上天仁和小念,坎贝尔州的铁峰市怎么样?靠山环海,阳光沙滩…铁峰的贝叶斯大学也很不错,不少临床学科都是全联邦第一呢!”

真絮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反手抱住璃,温柔地笑道:”我可没有你这么厉害,不一定能考上大学呢。”

“姐姐一定没问题的。”璃认真地说,”而且还有我呢,我会拿下大学里所有的奖学金,这样我们就是有钱人啦。”

“真是可靠哇……要是那样的话可真是太好了。”

“姐。”

“嗯?”

“今晚我想在这睡,我们好久没一起睡觉了。”

“好呀,其实我最喜欢抱着璃睡了。”姐姐摸着璃的头轻笑道。

月光静静流淌,照亮了房间里相拥的两个小小身影。

真絮呼吸逐渐变得平稳,璃知道姐姐睡着了,却依旧抱着她,没有松开。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姐姐疲惫的脸,真的只是集团统考的压力吗?总感觉不太对劲……

她努力地说服自己不要多想,该早点睡了,明天还要上学。

迷迷糊糊之际,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冷的虫豸,正顺着她的脊髓缓缓向上爬,然后钻进脑髓里,发出轻微的、密集的啮咬声。

嚓、嚓、嚓……

她想伸手去抓,却发现身体在睡梦中动弹不得,在那片梦境般的粘稠黑暗里,似乎整个世界都在深渊中崩塌溶解。

4 姐姐的谎言

联邦历510年9月4日。

午饭后的休息时间,喧闹渐渐沉淀,教室里浮着一层慵懒的余温,不少同学都将座椅靠背的角度调低,开始补充睡眠。

璃含着速效短程安眠药片,然后从座椅下的储物箱里拿出小枕头,撕开一次性保温眼罩的包装。

坐在旁边的好友晓冉见状戳了戳她的胳膊:”平时都抱着终端不放的,怎么今天突然午休了?”

“昨天睡得比较晚。” 璃苦笑了一下。

正当她准备戴上眼罩躺下时,她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脑袋从窗台冒了出来。

“诶?天仁?”她有些吃惊地抬起头。

“璃,呃,打扰你午休了,可以出来一下吗?有事想跟你说。”天仁神情中透出几分严肃。

“噢,好呀。”

璃撑起身子,朝教室门口走去。

“哟,终于下定决心要表白了吗?”

晓冉趴在桌上,笑眯眯地调侃天仁,语气里满是八卦。虽然不同班,但她也认识天仁。

天仁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他连忙摆手。

“别乱说!我找璃是有正事。”

“太着急了吧?离二十五岁还远着呢,这么怕她被分配给别人吗?”

“分配?!不是,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晓冉笑得更欢:”好了,不逗你了。” 说完冲他挤了挤眼睛,便转回头调整自己的座椅,只是眼睛还在偷偷朝这边瞄。

走廊上,天仁靠在被阳光晒得有些发烫的窗户边,欲言又止。

“怎么啦?神秘兮兮的,还特意午休跑过来找我。”璃已经来到天仁身旁,歪着头看他。

“其实也不是什么事,我有位认识的学长。”天仁挠了一下头发,顿了顿才开口:”中午闲聊时,他抱怨升入12年级后辛苦很多,放学后还要强制自习。”

“嗯?是呀……姐姐最近明显很疲惫。”璃叹了口气。

“但他说,幸好这周不用自习。”

听到天仁的话,璃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下意识屏住呼吸。

“这周不用?”她不禁重复了一遍。

“学长说,这周是贝叶斯大学的’脑科学系特招周’,12年级的所有学生都要参加神经连接适应性测试,达标者无需参加统考,就能特招进入贝叶斯大学的脑科学系。”

“……适应性测试要占用教室?”璃问。

“嗯,只有当天要接受测试的学生需要留校。”

璃没有说话,只是将指尖悄悄攥紧。

“所以,为什么昨天真絮姐要说她在自习呢?”天仁困惑地问道。

“嗯……”璃皱起眉毛,努力挤出一丝轻松的神情,”该不会是姐姐谈恋爱了,放学后偷偷去约会了吧?昨晚我还看到她在学化妆呢。”

“哈?”天仁愣了一下,笑了起来:”倒不是没可能,真絮姐肯定有很多人喜欢。不过何必骗我们呢?”

“可能还不好意思和我们说吧?”

“也是。” 天仁挠了挠头,”那看来是我想太多了,还打扰了你午休。呃,你快回去吧,我也回教室了。”

“好,特意跑一趟告诉我,费心啦。”

“嗯,放学后见。”

然而,天仁的身影刚消失在走廊尽头,璃脸上的笑容就瞬间消失了。她靠在墙壁上,神色凝重–今天早上上学时,姐姐说今天放学后还有强制自习,不用等她。

昨晚姐姐压抑的哭声,此刻在脑海里愈发清晰。

午休剩下的时间里,即使有安眠药片的作用,璃也一直没能睡着。

旁边的晓冉戳了戳她的胳膊:”怎么了?睡不着?”

“没事。” 璃摇头,声音低低的。

下午的课程里,璃始终心不在焉。老师讲的考题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手里的笔在终端上胡乱画着。

她靠在座椅上,拇指按着太阳穴,努力盯着老师在电子屏幕上写下的公式,视线却反而愈发模糊。

昨晚真絮蜷缩在床上的背影,仿佛和屏幕上黑白分明的字母数字重叠在一起,令她心烦意乱。

“璃,你来回答这一题。”

她猛地回过神,立即站起,却不知道老师的问题是什么,只能呆呆地低头看着终端。

“第四十二题。”晓冉嘴唇翕动,轻声提醒道。

“第四十二题……”璃迅速扫了一眼题干,飞快得出答案,”选C和F。因为Rastino-3激酶抑制剂在抑制肾癌细胞分裂的同时,也有导致轻度抑郁及神经衰弱的副作用。”

“根据《贝叶斯医疗经济学》的II类评估模型,这类副作用可显著提高患者对后续神经调节类药物的依从性,从而优化长期治疗收益结构,因此是首选靶向药。”

“很好。”老师满意地点头,”大家要多向璃学习,上学期的总绩点她可是把第二名甩开了十多分呢,只要不出意外,全联邦十一所贝叶斯大学她都能随便挑选。”

璃松了一口气,坐下时对晓冉说了声谢谢。

终于熬完最后一节课,璃立刻将终端收进背包,几乎是冲出了教室。

课间时她已经找到天仁,说自己今天要接受培训,让他和小念不用等她。天仁没有怀疑,只是叮嘱她结束后早点回家。

璃快步走出一楼电梯,此刻校门附近还没多少人,只有几位提早下班的教职工。

她四处张望了一圈,躲进了一处枝叶茂密的人工灌木丛。这些高分子塑料制成的叶片有着完美却死板的纹理,散发着淡淡的工业防腐剂气味。风一吹,硬邦邦的叶片相互摩擦,发出沙哑的机械声响,刚好掩盖了她略显急促的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煎熬。

学生们像潮水般涌出来,三三两两说着话,脸上带着放学后的轻松。

与他们的心情截然相反,璃的心跳越来越快,她屏住呼吸,目光在人群中仔细搜寻,既期待能看到姐姐的身影,又隐隐希望不要看到–这样至少能证明,姐姐的话也许不是谎言。

五分钟,十分钟……

就在她快要放心时,一个熟悉的纤细身影出现在校门口。

是真絮。

她穿着校服,头发整齐地披在肩上,低着头似在想事,脚步有些匆忙。她的身边没有任何人陪伴,既没有同行的同学,也没有所谓的 “男朋友”。

指尖的凉意顺着胳膊爬上来,璃的心则沉了下去,她躲在灌木丛后,看着姐姐孤单的背影远去,心底的不安愈发强烈。

她咬了咬下唇,犹豫了几秒,终究还是悄悄从灌木丛后走了出来,远远地跟了上去。

姐姐的目的地似乎还是教育中心附近的接驳车站,这让璃安心了一些。也许姐姐只是要回家而已……她如此想道。

只要跟上去就明白了。

为了不被对方发觉,璃保持了十米以上的距离,然而车站里的人群太过密集,真絮的背影逐渐变得遥远,在人群中时隐时现。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借过一下。”

“让一下!”

璃不断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公司职员和学生,但人群很快又会像水流一般合拢。

“等–等一下!”

在路人们诧异的目光下,璃的双手最终徒劳地按在已经关闭的车门上。透过玻璃,她看见姐姐垂头坐在角落的座位里,但看不清她的表情。

接驳车逐渐开始启动,已经无计可施了。璃抬起头,寻找接驳车的车号。

“B071……”

陌生的序列号。这不是回家的车次。

字母B代表这是连接上城区与中城区的班车,具体路线则需要查询,从车身那满是广告的涂装看,应该是布莱恩特公司运营的线路。

璃家在17区,位于中城区的南侧,而布莱恩特轻轨公司的业务主要覆盖北区。

脑袋莫名开始隐隐作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躁动,又像是某种不祥的征兆。

希望姐姐平安无事–璃甚至在心中向并不信仰的”恒元之主”祈祷。

5 正当的理由

直到口干舌燥到喉咙仿佛灼烧起来时,璃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五六个小时滴水未进了。

瓶子里还是从教育中心带回来的水,带着那股所谓”体质增强剂”的甜腻腥气,她皱着眉喝了一些。至少那是上城区里经过蒸馏处理的净水,总比这老式公寓提供的直饮水要强一些,后者的铁锈味浓得像是给下城区的”非公民”喝的。

冰箱里那盒人工合成牛奶还剩一半,她索性全部倒进了姐姐的水杯里,将纸盒丢进水槽下的垃圾处理口。

做完这些后,她重新坐回沙发上,闭目养神。

然而仅仅过了几分钟,璃就又没忍住睁开眼,点开自己的个人终端。

时间:七点三十二分。

而姐姐还没有回家。

璃已经快把B071接驳车途经的六十七个车站名都背下来了,但这只让她更加心烦意乱,因为那无论怎么看都不是回家的路线。

“马上到家了。”终端屏幕上显示着数分钟前姐姐发来的消息。

是我想太多了吗?璃靠在客厅沙发上,揉了揉额头。

突然,玄关传来了开门声。

璃立即从沙发上弹起来,”姐姐?”她问。

“嗯?是我。”

姐姐真絮从玄关走了进来,她戴着防霾口罩,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长发有些乱。看到璃站在客厅里,她有些惊讶地笑了–和平时一样温柔的、但有些疲惫的笑。

“你在等我吗?”

“今天自习也好晚。”璃说。

“嗯,没办法,要升学了嘛。”真絮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哑。

谎言。

璃端着水杯,看着姐姐弯下腰换拖鞋,后颈露出的一截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她知道姐姐在撒谎。姐姐也知道自己在撒谎。可她还是说得这样自然,这样温柔,仿佛只要语气足够轻,谎言就不会硌到任何人。

“来点牛奶吗?”璃将水杯递给姐姐,”我已经喝过了。”

“谢谢,我正好挺口渴。”

真絮接过水杯,走进自己的卧室。

“你怎么在客厅里?作业都写完了吗?”她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

“嗯,写完了。”

这同样也是谎言,璃根本没有心情做那种事。

“不愧是你。”真絮笑了笑,从卧室走出来,”那,我先去洗澡啦。”

“快去吧,放松一下。”璃点点头。

“对了,你饿了吧?父亲待会带晚饭回来。”

“他给你发消息了?”

“……嗯。”

真絮的眼神在那一瞬间闪躲了一下,这没有逃过璃的眼睛。

璃还想说什么,但浴室的门已经关上了。很快,隔着墙壁传来花洒的水声。

璃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目光落在姐姐卧室的门上–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正好可以瞧见床头柜上,那枚花朵形状的吊坠在昏暗中泛着微弱的银光。

真絮洗澡前摘下了它。

人生传记项链。能不间断记录使用者与他人的对话。文字归档,声纹识别。

广告词在璃脑海里逐字浮现。

心脏开始加速跳动。

真的要这样做吗?这可无疑是窥探隐私,而且用的还是自己昨天刚送给姐姐的生日礼物!就只是因为姐姐这两天放学后没有立即回家?自己甚至没有去尝试问一下,兴许姐姐会以实情相告呢……

不,我只是在担心姐姐,这是正当的理由……

最终,在短暂而激烈的思想斗争后,璃还是站起身,赤着脚走进姐姐的房间,拿起项链,上面还残留着姐姐的体温。

她将项链靠近自己的终端,启动无线连接。

“请求访问设备。”她按耐住内心深处的罪恶感说道。

“成功识别新设备。”终端的机械女声播报道,”正在连接法拉赫服务API下载协议……请输入管理员密码。”

“791510。”她用屏幕上的虚拟键盘按下这一串数字。

尽管只是两天前收货时按着说明书指示登陆过一次,她依然能轻松回想起初始密码。

璃深吸了一口气,心底里竟然有那么一点希望登录失败。

如果姐姐已经重置了密码,那她就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她会尊重姐姐的隐私。

“密码正确。”

“……抱歉,姐姐。”

璃叹了口气,随即将声音压低。

“导出今天的音频记录,同时按声纹归档总结。”

终端屏幕上随即弹出一个进度条,以及一份不断在实时更新的归档文件。

系统正在为今天录制对话逐一标注声纹归属,由于真絮还没为这些声纹设置人名,所以是由内置的人工智能根据对话内容自动推测身份的。

今日总结–

主使用者真絮,音频总时长38分钟……默认按照今日首次对话时间顺序,列出今日一共18位对话对象如下:

同学A,音频总时长11分钟。

同学B,音频总时长7分钟。

老师C,音频总时长47分钟。

同学D,同学E,老师F……以及–

父亲,音频时长26分钟。

浴室的水声还在响,璃的表情则僵住了。她清楚地记得,今天早上她和姐姐出门的时候,父亲还没睡醒,那家伙一般会睡到至少十点才去赌场。

那么,为什么人生传记项链里会有父亲与真絮的对话记录?

她将人生传记项链放回床头柜,并且谨慎地摆成原先的角度,再回到自己的房间,关门,戴上耳机,然后按下倍速播放键。

璃坐在床沿,像一尊古代雕塑般一动不动地听着。

录音很快播放完了,廉价的耳机里只剩下细微的电流声,像夏夜里遥远的虫鸣。

浴室的水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估计姐姐已经回到卧室。

璃惊讶地发现,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冷静地思考,她在听录音时产生的所有情绪依然在客观上存在,但并未冲昏她的理智。

她躺在自己的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可能是饮水不足导致感冒,她有些头痛,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颅骨内侧用指节不紧不慢地敲。但奇怪的是,她的思绪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她拿起终端,给自小就认识的好友天仁发了几条消息。

消息的内容大致是询问联邦法的,因为天仁立志在毕业后成为一名辩护律师。

而天仁也很快回复了她。

接着,她又开始联网查询一些别的信息。

屏幕的冷光映着她的脸。她思考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准备一场重要的考试–事实上,她这辈子参加过的所有考试,都不如眼下这一门重要。

头痛渐渐变得不再像疼痛,而像某种细碎的、永不停歇的低语,贴着她的脊髓一遍遍重复着同一句话。她听不清那句话的内容。

但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